轻小说《雨天的艾莉丝》—未来世界伦理与道德的哲思

 

  

 

  雨天的艾莉丝

  Iris on rainy d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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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松山刚

  插图:ヒラサト(HIRASATO

  出版:11.05.10

  文库:电击文库

  翻译:dying

  http://hexuan.org/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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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于轻之国度轻小说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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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这里有一具机器人的残骸。“她”的名字是艾莉丝。正式登录名称: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是机器人研究员安维莱拉博士的女佣机器人。

  被主人当成家人疼爱,过着自由生活的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是将从她的精神电路中提取的数据重组后得到的资料——是她看到、听到、感受到……以及心中所期望的一切。

  第17届电击小说大奖第4次选考作。触动心弦的机械物语,在此献上。

 

  

 

  松山刚

 

  东京出身。诚心诚意地跟流浪猫玩“看~那~边~”时,却被突然伸出的爪子抓伤了。感觉对方就像是在说“人家没空陪你玩喵!”,好受打击啊。

 

  

  HIRASATO

 

  在东京的角落过着一边玩制作点心的游戏,一边画画的每一天。最近我们家又添了新丁,是微波炉。没想到把马铃薯放进去会爆炸耶,真是吓死我了。

 

 

  家庭用机器人艾莉丝与主人过着平和的日常生活……

 

  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Iris Rain Annvreila

  侍奉安维莱拉博士的家庭用机器人。(注释:安维莱拉的原文是“アンヴレラ”,没有对应的英文名,因此这里使用的英文没有任何文献依据,仅供参考。)

 

  温蒂·佛·安维莱拉(Windy Four Annvreila

  首屈一指的机器人研究员。艾莉丝的主人。

  

 

 

 

 

  在雨点延绵不绝的雨天,她遇到了两台有些奇怪的机器人——

  

  莉莉斯·森莱特(Lilith Sunlight

  在解体工地工作的劳动用机器人。

 

  沃尔科夫·葛洛希(Volkoff Galosh

  与莉莉斯一起劳动的原军事用机器人。

 

 

  

 

 

 

  他们在深夜一起读书,为了享受故事的乐趣,也为了认识自我。

 

  “芙洛想到。

  至今为止,自己真的帮到达克了吗。

  然后,她又开始思索。

  帮不到达克的话,

  自己应该如何活下去呢。”

 

  ——《三流魔神维扎·达克(Weather Dark)》

  选自侍奉达克的芙洛·斯诺(Fraw Snow)的独白

  

 

  

  目录

 

  第一章 解体 p12

  第二章 转生 p98

  第三章 决行 p180

  终 章 书信 p268

  这里有一具机器人的残骸。

  它的左臂从肩膀部分开始彻底消失,仅存的右臂关节也折向了扭曲的方向。下半身荡然无存,腹部暴露出体内像脏器般乱七八糟的软管。

  这台机器人第一眼看上去只不过是一堆废铁,但是它也曾经在人类的家庭里工作,过着被主人疼爱的幸福生活。

  HRM021-α,登录名称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

  这就是这台机器人的名字。

  下面的记录,是奥瓦尔大学机器人技术第一研究所的实验助手——拉尔夫·希尔(Ralph Shell)在重组了HRM021-α的精神电路数据之后得到的资料。

 

  

 

 

 

  第一章 解体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哦!”(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

 

  【七天前】

 

  在维纳斯喷泉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尊美丽的女神像。

  修长的四肢,如同丝绸般洁白的肌肤,还有丰满的胸部。女神今天也面带祥和的微笑,静静地守望着周围的人群。

  奥瓦尔市曾被战火波及,那时城市的大半部分都化作了焦土,只有女神像奇迹般毫发无伤地留了下来。从那以后,女神像就成了希望与复兴的象征,作为本国最重要的文化财产受到保护。

  在大约一米七十公分的女神像脚边,喷泉绽开了几朵彩虹色鲜花般的水花。安置在四周的暗茶色长椅上,坐着正在谈笑的老人,欢闹的孩子,以及倾诉爱意的恋人们。眼前是一副如同画卷般祥和的景象。

  ——确实很像。

  “叽叽”的声音响起,我调节了视觉装置的瞳孔机能。瞳孔的焦点停留在面前的白色女神像上,我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女神像和“博士”很像。我的博士——首屈一指的机器人研究员,温蒂·佛·安维莱拉博士。她个子高挑,漂亮的长发乌黑亮泽,镶着细长银边的眼镜与她十分般配,是我引以为荣的博士。

  我一边回想着博士的美丽身影,一边呆呆地凝望着女神像,忽然有股圆环香烟的甜酸气味飘了过来。我转变了脖子的角度,确认香味出现的源头。

  坐在旁边的长椅吸着圆环香烟的人,是一位身穿深蓝色西服的中年男性。他正在阅读今天早上的《奥瓦尔日报》,不过从刚才起,他就时不时地偷看我几眼。我用温柔的微笑跟他打了个招呼,而他有些害羞地移开了视线。

  顺便一提,圆环香烟是一种戒烟产品。它的形状正如名字中的“圆环”,大小与大拇指和食指团成一个圈的程度相同。开始吸的时候,圆环形的香烟会立刻伸直,然后就可以在前端点上火了。

  虽然是为了防止戒烟之人的嘴巴感到寂寞才制造出来的烟草代用品,但是最近因为喜欢吸烟和那股味道而购买它的人也在增多。在同类产品中,卖得最好的是将两个圆环接在一起的“8字”型。有“8”这个形状的香烟可以分成两半,一半用来吸烟,另一半则用来装烟蒂。

  我之所以很了解这件事,也是因为安维莱拉博士最喜欢的就是这种8字型的圆环香烟。

  ——嗯。

  我再次把视线移向女神像,忽然陷入了沉思。女神像与高挑的博士十分相似。但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每次看到,我都会产生一种不协调感。

  正当我的脑海中浮现起这个微不足道的疑问时,时间到了。

  ——再过五分钟,就不能在预定时间赶回家中。

  精神电路中无机质的电子音催促我快点回家。

  ——好啦,差不多也该回家了。

  我背对广场,迅速地走上了回家的路。右手的购物筐里装满了今天做晚餐的食材,我的背后还绑着一整只闪闪发光的浓银色拉比尔鱼,路上的行人都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到身高一米五十公分的我背着全长一米的大鱼,会这么吃惊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大家看到我是机器人之后,就纷纷露出了可以理解的表情。

  分辨人类和机器人的办法非常简单。耳边装有圆形通信天线(看上去和耳机很像)的是机器人,没有的就是人类。“是安维莱拉府邸的机器人呢”——有个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我的听觉装置,于是,我向对方回以微笑。虽然如今投入使用的家庭用机器人并不罕见,但是由于博士是知名人士,我在街上行走的时候往往会引人注目。

  从喷泉广场步行十分钟后,就来到了安维莱拉府邸。仰望着爬满常春藤的蓝色拱门,我开口说道:“认证编号HRM021-α,爱丽丝·雷恩·安维莱拉。我回来了。”在“认证完成,请进。”的电子音响起后,大门静静地敞开。

  安维莱拉府邸是一栋豪宅。这里是包含着三个车站广场大小的庭院,与行政官员的宅邸相比都毫不逊色的巨大府邸。红砖砌成的外墙会让人感受到名门安维莱拉家族的历史与传统。

  进入府邸之后,首先映入眼中的是豪华的正门大厅。从天窗中洒入的阳光透过枝形吊灯,散发出五彩缤纷的色泽。铺在地上的绒毯与古老城堡的风格十分相似。墙壁上挂着几幅巨大的绘画,其中每一幅作品的价值都可以供人享乐一生。

  穿过地板精致亮泽的走廊,我先来到冷藏室放下了鱼。身体轻松许多之后,就走进位于一层最西侧的房间——研究室。这间研究室摆满了材料与工具,洁白又有些冰冷的空间如同冬日的雪原。

  我坐在靠墙的乳白色床上,确认自己身上的计量器。

  电池残余量82.50%,体内废弃物1.73%。这些电量用于劳动绰绰有余,但是回家之后把电池充满电是博士对我的命令。所以,我立即开始了充电。

  用药液为细长的软管前端做了两次杀菌后,我打开了手腕上的锁,露出了连接元。如果弄错步骤,漆黑的机油可能会溅满整个房间,因此我有必要多加小心。

  我把软管依次插入右手和左手,接着按下了机器的开关。电力和补充润滑油缓缓地流入了右手腕的连接元。与此同时,茶色的废弃液体和废物从左手腕处被吸了出来。

  在机器人工程的介绍小册子里,通常会说这个系统与人类的“点滴”很相似。实际上,由于这是同时进行排泄和体内清理的装置,比起点滴它更接近于“人工透析”。

  我仰面朝天地为电池充电,注视着天花板上的金属板。如同镜子般光滑的天花板将我的全身都映入其中。

  机器人其实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性别之分,但我应该算是“女孩子”。年龄设定是十五岁。洁白的脸颊,湛蓝的眼眸,每一根睫毛都十分精致的眼睛。栗色的头发有点波浪,长度刚好及肩。四肢的长度比例与博士很像,面容也是与博士相似的美女——这是我个人的认识,并非客观的意见。也许是因为博士总是夸我可爱,我才会这么认为的吧。

  我的身上穿着女仆装,设计很有童话的风格。头顶是轻飘飘的女仆头饰,围裙的剪裁强调出乳房的圆润。桃色的连衣裙在腰部收紧,而裙身很蓬松,看起来会让人联想到婚纱。博士到底是在哪里买到了如此华丽的女仆装呢?直到现在,这都是一个谜。

  十二分十一秒后,电池充电完成。电池残余量99.93%,体内废弃物0.02%

  ——好的,规定值达成。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离开了研究室。目的地是厨房,我要做好晚餐的准备。

  在不输给高级餐厅的宽敞厨房里,我开始制作比尔·拉比尔炖锅。这里有很多锅子、水池和煤气灶,但是我总会在左侧的同一个地方烹饪料理。博士非常富有,本来她可以雇佣十几个、甚至二十几个厨师,可是至今为止她都没有雇佣过别人。不只是厨师,她也没有雇来其他佣人,这栋规模宏大的安维莱拉府邸全部交由我一个人掌管。我只好使出了八头六臂,积极地完成做饭、洗衣、清扫等等家务劳动。

  我用菜刀干脆利落地切好拉比尔鱼,用手轻轻地拿起桃色的鱼块。

  ——200.0025克。差不多。

  按照从精神电路中检索出来的菜谱,我做好了烹饪比尔·拉比尔炖锅的准备。顺带一提,“拉比尔”是与三文鱼很像的红肉鱼,“比尔”的由来则是人名。据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位名叫比尔的渔夫钓到了一条巨大的拉比尔鱼,然后他就用了一晚上把鱼吃了个精光。他的料理方法是把拉比尔鱼切成大块,与现成的调味料一起炖熟——这就是比尔·拉比尔炖锅的起源。听起来似乎是十分草率的料理,但是想要做得美味,也有很多诀窍。比如要准确地调整火候,不断撇除浮沫的过程也需要耐心。

  从拿起菜刀算起,经过二十七分十二秒,我完成了预定的工作。我把剩余的食材放入冷藏库保管。博士很少会款待客人,看来这些多余的部分多半会变成在冷藏库里烂掉的肥料。食材的购入量也罢,这间宽敞的厨房也罢,我们安维莱拉府邸总是有些浪费。

  正当我小声抱怨的时候,脑海中忽然响起了电子音。

  ——温蒂·佛·安维莱拉博士已回到家中。

  “她回来了!”

  我冲出厨房,穿过正门大厅,猛地拉开大门来到室外。裙子随风翻动,我笔直地跑过了前庭。

  ——博士、博士、博士!

  那个穿过蓝色拱门的人,正是个子高挑,长着黑色长发,身穿天鹅般轻盈的风衣,看起来好像没有化妆却无比美丽的女性——我的博士缓缓地走了过来。然后,她忽然向我招了招手。

  我不顾电池的耗损,竭尽全力地跑向博士。我以百米九秒的速度疾驰,在博士面前三米的位置紧急刹车。我没有流汗,也没有气喘吁吁,但是身体就像熔炉一般热气腾腾,仿佛被点着了一样。精神电路中博士的映像也在滴溜溜地旋转。

  “欢迎回来,博士!”

  我笑容满面地张开双臂,迎接博士的归来。虽然有些反应过度,但是这也体现出了我对博士满满的爱意。

  博士看着我,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她掐掉嘴角圆环香烟的火,收好了烟蒂。我的嗅觉装置随之闻到了酸甜的气味。

  “我回来了,艾莉丝。今天也做了乖孩子吗?”

  那是作为女性来说有些低沉,冷酷而又冷静的声音。架在鼻头上方的银边眼镜让博士充满知性的面孔更加醒目。

  “是的!博士的艾莉丝今天也是超·超·乖孩子!”

  “是吗。晚饭呢?”

  “与我之前告诉您的一样,是比尔·拉比尔炖锅!”

  “真乖真乖。”

  博士向我伸出了右手。

  ——来了,要来了!

  我乐滋滋地等待着那个瞬间。

  博士的手轻轻地碰到了我的头顶。她以温柔的,却也有些粗暴的动作“唰啦唰啦”地抚摸着我的栗色头发。

  这真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我就像是被抚摸脖子的小猫一样,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我尽情地享受着博士温柔的手掌感触,与撩动鼻腔的烟草甜酸味。

 

  ○

 

  晚餐的时间是对我来说最为紧张的一刻。

  博士慢慢地从锅中舀出拉比尔鱼块。她继续用小刀分割那些鱼块,把叉子刺入进去,最后用蔷薇色的嘴唇将它吞下。

  随着咀嚼的动作,博士的脸颊也轻轻地鼓动。我以略带担忧的视线守望着她的样子。

  ——博士,怎么样呢?好吃吗?呐,好吃吗?

  我在心里反复地提问,在博士的身旁等待她说出感想。

  “嗯……”

  博士扭了扭脖子。于是,我的精神电路突然冷却了。从人类的角度作比喻,就是背后一阵寒颤的感觉。

  “那那那个,有有有有有哪里不对劲吗!?”

  感到了轻微晕眩的我连珠炮般地问道。对于以家务万能为荣的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来说,“料理很难吃”就是质疑我存在意义的一件大事。

  “坦白点说……”

  博士吊起一根秀美的眉毛,以明显不悦的声音说道。

  “坦、坦白点说?”我的脸颊一鼓一鼓地等待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然而,博士微微地提起嘴角,脸上浮现起微笑。她冷不防地这样说道。

  “很好吃哦。”

  我吓了一跳,不由得发出“……哎?”的愚蠢声音。

  “啊……哎?难道不是不合您的口味吗……?”

  “没有,很好吃哦。尤其是火候的掌握绝妙无比。”

  “…………”

  “哦?怎么了,艾莉丝?你怎么露出了一副睁目结舌的表情呢?”

 

 

 

  博士可以说是个SSM中的S。虐待狂。她总是会用这种简单的陷阱骗我上当。顺便一提,这已经是第二十四次了。机器人的可悲之处就是连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都能记住次数。

  “真是的,博士!我不是说了不要开这种玩笑嘛!”

  我生气地把餐巾纸丢向博士。

  “喂喂,这样做也太浪费纸了吧。”

  “照您这么说的话,今天的拉比尔炖锅才浪费呢!让我买回整整一只鱼,您准备怎么解决!”

  博士若无其事地回答“过两天就吃完了”,就继续进餐了。我回以一句“总是说谎……”,把最后一张餐巾纸也揉成团丢了出去,纸团啪的一声命中了博士的手臂。

  “嗯,果然很好吃。艾莉丝真的很擅长做饭呢。”

  博士刻意地评论道,又把拉比尔鱼块送入口中。虽然我很是无奈,但是看着博士吃得很香的侧脸,我的内心还是涌现了小小的满足感。

  晚餐结束之后,博士去了浴室。我一边收拾餐具,一边回想着与博士幼稚的互动,时而扑哧一笑,时而生起闷气,最后脸上还是浮现起姆呼呼的可怕笑容。

  今天的博士依然很漂亮,喜欢欺负人,十分温柔,也抚摸了我的头。

  ——嗯,好满足。到此为止,我没有任何意见。

  宁静的夜晚逐渐过去,终于到了就寝的时间。我换上了有花朵图案的心爱睡衣,敲响了博士寝室的房门。

  “博士,打扰了。”

  我走入房间,博士一如往常地穿着胸口敞开一大片的紫红色睡衣,正躺在床上。她的唇边叼着圆环香烟。甜酸味混杂着少许清爽的薄荷味,随着烟雾一起飘来。电视广告中使用了“初恋的味道”这句宣传词,我认为形容得恰如其分。没错,对我来说这就是初恋的味道。与博士之间的热恋——我很想这么看待,可惜炽热的只有我,博士总是很冷静。

  我明白这份心情只会徒劳无功,所以还是谨慎一点吧。

  “博士,在床上吸烟太没有礼貌了。”

  “在法律方面没问题。”

  “也有引发火灾的危险。”

  “我没听说过环烟也能引起火灾。”

  博士面向天花板,继续吐出烟雾。对了,“环烟”是圆环香烟的简称。

  “统计说国内平均每年都有八次事故的报告哦?”

  我不屈不挠地侵入博士的视野,从上方审视着她。烟雾有点呛到了眼睛。

  “奥瓦尔市内发生了几次?”博士继续抽着烟。

  “……零次。”

  “那就没问题了。”

  “这可算不上借口,博士。”

  我固执地从博士口中夺走了圆环香烟。“啊,还给我!”博士坐起身来,把手伸向我的胳膊。

  “我拒绝~!”

  作为刚才博士在晚餐时戏弄我的报复,我拿着香烟在室内来回逃窜。博士也从床上爬了起来,追在我的身后。我躲在椅子和桌子的后面,让博士没法抓到我。虽然这样的做法很孩子气,却也有种难以言喻的乐趣。

  在室内玩了两圈半短暂的捉鬼游戏,博士便说“差不多该睡觉了”,卸掉了银边的眼镜。她以如同彩色玻璃般清秀深邃、美丽的琥珀色眼瞳盯着我。博士戴着眼镜时是美女,卸掉眼镜仍然是美女。

  ——啊。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白天的那个疑问。

  维纳斯喷泉广场的女神像。与博士十分相似的美丽女神像。我终于明白是哪里不足了。

  ——眼镜。

  女神像没有戴眼镜。

  “怎么了?”博士从床上看着我。我轻轻地歪起脑袋,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博士果然和眼镜……还有香烟很般配呢。”

  “哈?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不,这是我的个人想法。……那么博士,可以了吗?”

  这个问题的意思是我能否钻入博士的被子。

  “请吧。”

  博士撩起被子,向我招了招手。我说了一句“失礼了”,就战战兢兢地躺在博士的旁边。然后,我缩起身体,抬头看向博士。

  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博士琥珀色的眼瞳中映出了我的样子。

  “博士,晚安。”

  我把头埋入博士柔软巨大的双峰。好柔软,还有一股香香的味道。

  博士温柔地抱住了我,抚摸着我的头发。接着,她说“晚安,艾莉丝”,就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把模式切换为睡眠状态,沉入了睡眠的世界。

  今天的我也度过了幸福的一天。

 

  【六天前】

 

  “多谢惠顾!”

  肉店老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充满活力,在背后大声地响起。我踏上了通往安维莱拉府邸的归途。昨天我背着特大号的拉比尔鱼,今天则是把茶色的牛腿和白色的长葱插在背后。这就是牛与葱的二刀流。

  我迈着飞快的步子前行,行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这么想来,我们安维莱拉府邸的晚餐菜单彻底泄露给城里的人们了。昨晚是比尔·拉比尔炖锅,今晚是奥瓦尔风的香葱牛肉羹。

  转过街角,穿过维纳斯喷泉广场,我来到了商店街的主干道。

  奥瓦尔市是一座运河环绕、风光明媚的城市,由空中俯瞰是椭圆形。这里曾是水灾频繁的土地,但是现在城市的排水沟与下水道设置齐全,人口和观光客的数量都在不断增加。顺便一提,博士的工作地点“奥瓦尔大学机器人第一研究所”是这座城市中最高的建筑物。

  他们的机器人研究所几乎已成为城市著名的观光景点,所以奥瓦尔的居民对机器人都相当宽容。至少在巴士和餐饮店里,没有“机器人禁止入内”之类的保守派警示贴纸。不过,即使是在这样的城市里,也不是所有人都对机器人怀有好感。从刚才起邻居家的大婶们就在交头接耳地说“你看,是那个女博士家的机器人”“真是下流啊……”。其实我没有故意偷听,只是因为我身上具有自动感知附近声音的性能罢了。

  首先强调一下,我是博士制造的普通家庭用家政辅助型机器人,认证编号HRM021-α。工作是负责所有家务以及与博士聊天。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什么。只不过世人都喜欢街头巷议,而传闻往往会越传越离谱。在流传的传闻中最有恶意的,就是首屈一指的机器人研究员温蒂·佛·安维莱拉是同性恋者,而且还有只喜欢少女型机器人的偏好——这种莫须有的怪谣言。大概是因为博士是单身,还会把找借口接近她的男人们统统踢开,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传闻吧。

  实际上,的确有不少使用者把女性机器人用于“那种用途”。对这一点我无法加以否定,那个领域的利润也支撑了机器人产业的很大一部分。有钱人甚至可以买回好几台那样的机器人,创造出“模拟后宫”。

  但是,博士并非如此。

  博士对我没有性欲的诉求。在被开发后的三年间,一直侍奉在她左右的我可以这样断言。

  博士改造了我,是因为在事故中去世的“妹妹”。

  那是四年前的秋天。有一天,为了度过久违的休假日,安维莱拉姐妹一起出门旅行。开车的人是博士。然后,在前往目的地的高速路上,她们的车子与越过中央隔离带的卡车正面相撞,坐在助手席上的妹妹就此去世了。造成事故的原因很明显在卡车一方,但是开车的博士一直对妹妹的死亡怀有一种责任感。在那次事故之后,安维莱拉府邸中便没有汽车了。

  由于父母早亡,姐妹两人始终相依为命。博士就这样突然地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她的妹妹。

  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这是她死去的妹妹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

  所以,我是妹妹的“代用品”。正如同圆环香烟是烟草的代用品一样,我们只不过是与真正的原型一模一样的冒牌货而已。每当博士的琥珀色眼眸中映出我的身影时,她都不是在看我,而是在我身上寻找妹妹的模样。

  不过,即使如此我也无所谓。博士一直很珍视我,只要我想出去玩或有想要的东西,她基本上都会听从我的请求。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对我很温柔。如果这样我都不能满足,那就太过挑剔了。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我的胸口会感到被柔软的玫瑰花刺碰到的轻轻疼痛,但是现在我已经习惯了。

  

  ○

 

  这一天晚餐过后,又到了每周一次的保养时间。

  “开始了哦~”

  身穿白衣的博士走入了研究室。她的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看到这幅场景,我露出不满的表情别过了头。

  因为我很讨厌保养的过程。

  “不要动。”

  博士立刻从口袋里取出了笔形手电筒,咔嚓一声打开了开关,把光线照在我的眼睛上。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确认死亡,而是为了调查我的瞳孔收缩系统是否异常所做的简单测试。

  接下来,博士取出了几张牌,以魔术师般夸张的动作洗了牌,又迅速地把牌摆在我的面前。我也干脆地答出看到的图案——“星星、十字、苹果、白纸”。

  “回答得很好。”

  动态视力功能似乎完全正常。

  接着,博士像照看幼儿的保姆一般说道:“好啦,啊~”。从这里开始,我会觉得有点害羞。博士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指尖拉开我的嘴巴,仔细地确认着我口腔内的情况。我不由得发出“呼哎、呼哎呼哎”的怪声音。

  “没有异常。”

  博士在手边的纸上迅速地写下检查结果。这是之后要提交到行政当局的正式文件。普通家庭的机器人都有半年接受一次定期检查的法律义务。

  我则是每周一次。大概是因为我是最新型的机器人,需要做一些细节上的检查吧。

  “接下来是体表检查。”

  ——来了!体表检查!

  正如字面意思,这是对皮肤表面做的检查。也就是说——

  必须脱掉衣服。

  “首先是脸。”

  博士用双手捧着我的脸颊,猛地把我拉近。

  ——哇哇!

  博士以仿佛会在我脸上开个洞般炽热的视线盯着我。深沉的琥珀色眼瞳向我迫近。

  “嗯……”博士认真的视线就像是在来回舔舐般观察着我的脸。我的身体僵硬了,心跳不已却一动不动。因为只要动起来,我们的脸就会贴在一起。

  “脸部皮肤没有异常。”博士在纸上记下了检查结果。接着,她若无其事地说道:“脱衣服吧。”

  “是、是的……!”

  我紧张地脱下袜子,放入衣物筐。然后是脱掉女仆头饰、围裙和连衣裙,只留下了贴身的胸罩与短裤。我感觉不到寒冷。倒不如说身体烫得像是烧着了一般。

  博士要我脱掉衣服,并不是出自什么H的癖好。体表检查是调查人工皮肤的表面是否有外伤和变色的外观确认检查。从脸庞到脖子、肩膀、手臂、腹部和后背,博士以认真的眼神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啊……呼。

  人工皮肤可以感知到博士的呼吸,我的背后一阵战栗。虽然这三年间,每周都会进行这样的检查,但是直到现在我都没有习惯。

  “好了,把胸罩脱掉。”

  “呜呜……”

  “怎么了?”

  我做好觉悟,一边说着“不……没什么”,一边把手伸向背后。就算我不情愿,也只会拖长检查的时间而已。

  我脱掉了淡蓝色的胸罩,袒露出洁白的胸部。不大也不小,柔软的形状完美地再现了这个年龄的少女会有的胸部——博士是这么说的。我是以博士的妹妹为基础制造而成,所以她的胸部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博士摘掉眼镜,仔细地确认了一番。我的脸害羞得快要喷出火来。

  “好了,把内裤也脱掉。”

  博士把检查结果写在了纸上,淡然地进行下一步的指示。

  ——呜呜呜。

  我把手指搭在内裤上,不情不愿地脱掉了它。老实说,过度的害羞已经让我快要昏倒了。

  我脱掉了内裤,变得一丝不挂。

  “我看看……”

  博士立刻在我面前蹲了下去。接着,她仔细地检查着“前面”和“后方”。我可以感受到博士的呼吸,她的额发也沙沙地触碰着我的下腹部。假如这幅场景被看到,对方绝对会产生误解。

  “嗯……这是……”

  博士淡然的声音变得有些生硬。看来她是找到了“那个”。

  “又是那种斑点吗?”

  我问了一句,而博士一边继续检查,一边答道:“没错。屁股的右侧有一点。”然后,她用手指点了一下长着斑点的位置。我的身体轻轻一晃。

  “直径一点五厘米,淡紫色……”

  博士把找到的斑点特征记在了纸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有时会出现一些小小的斑点。位置各有不同,有时还会出现在脸上。刚开始我总是会吓一跳,不过现在我已经习惯了。

  “可以修好吗?”

  “当然。”

  博士取出一个比笔形手电筒更细的器械,按在了我的屁股上。这是被称作光学分离清洁的修理方法,简单说来就是人工皮肤的“除垢”。

  “修好了哦。”

  博士啪的一声拍了下我的屁股。我轻轻摸了下屁股,很快穿上了短裤,并且戴上胸罩。今天的斑点很小,真是太好了。如果斑点过大的话,我就要一直保持着全裸的状态站在这里。

  “稍微休息一会吧。”

  博士说完,就离开了研究室。由于这里禁烟,她要去走廊吸圆环香烟。

  体表检查总算结束了,我放下心来,吐了口气。

  为了博士的名誉起见,我还是解释一下吧。不去专门的机构,而是由博士亲自为我检查,这样做是有理由的。如果我拒绝这种定期的维护,就不得不和其他的家庭用机器人一样,去专门机构进行维护。那样一来,我就必须在众多的男性装备士(!)面前露出裸体。只是想象一下,我就害怕极了。

  就是因为这样,博士才会获得机器人装备士的资格,承担起维护我的责任。而且,这样也可以免去与行政部门交涉和申请手续的麻烦。所以,多亏了博士,我才能像现在这样在家接受检查。

  ——虽然我明白这一点……

  五分钟后回到研究室的博士坐在椅子上,说了一句“那么”,便抱起胳膊。桌子上还摆了很多检查文件,接下来还有精神电路扫描、动作制御确认,以及安全电路的检查。

  心情沉闷的我,就像小孩子面对手持注射器的医生一样,用怨恨的眼神盯着博士。

  注意到我的视线之后,博士就以奇怪的大小姐口吻说“哦呀,艾莉丝小姐,您有什么意见吗?”她的嘴角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没什么!”

  我不高兴地别开了脸。

  

  【五天前】

 

  在维护后的第二天。

  我一如往常地清扫洗衣,午后空出了不少时间。谁让我的性格就是不把家务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就会坐立难安呢。

  ——那么。

  博士预定回家的时间是四点十二分。

  “呃,遥控器、遥控器……”

  我叫了一声“找到了”,从桌子上拿起遥控器,随便躺下,并打开了电视机。如果我体内有内藏的遥控器就方便多了,但是可惜我没有那样的功能。博士也说过“要是装上那种多余的东西,维护起来也会很麻烦的”。

  魄力十足的巨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今天的新闻。中央政界的闹剧,北方战线的军事情势,还有某处的杀人事件。我呆呆地望着女性新闻播报员的嘴巴灵活地翻动。

  ——嗯,好无聊啊。

  我保持着横卧的姿势,咔嚓咔嚓地按着遥控器。屏幕上的影像依次切换,却没有我喜欢的料理节目和综艺节目。

  我无可奈何地调回新闻台,“那个”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今天下午一点左右,在奥瓦尔车站的维纳斯喷泉广场,发生了机器人突发暴乱事件。”

  维纳斯喷泉广场就是耸立着与博士十分相像的女神像的地方。

  新闻的内容如下。在附近的二手贩卖店里工作的大型机器人突然发出喊声,开始了暴乱。机器人殴打并破坏了店铺的墙壁,接着移动到喷泉广场。在那之后,接到举报的警察出动镇压了这场骚乱。

  “那么,请浏览事件发生时的录像。”

  新闻播报员说完之后,电视画面被切换了。

  这大概是监视摄像头拍下的录像吧。在画面正中,一个圆柱形的灰色机器人正来回挥舞着粗壮的双臂。他不停地敲打店铺的墙壁,看起来就像是出现在青春热血电影里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样,很有人类的感觉。他宽厚的后背上有几道如同闪电般清晰的伤痕。

  最后,那台机器人摇摇晃晃地走向广场。

  ——啊啊,不行。

  我在心中祈祷。

  ——不能去那边。

  然而,我的愿望没有传达给他。机器人踏入了行人众多的广场。他的举动理所当然地引发了大规模的骚乱,正在谈笑的老人、欢闹的孩子和倾诉爱意的恋人们都飞快地逃跑了。

  在人们离开之后,机器人变成了独自一人。在茫然僵立的他背后,只有喷泉有节奏地跳动着,不停地喷出小小的彩虹色水花。乍眼看去,这是一副无比祥和的场景。

  但是,在接下来的瞬间。

  机器人的身体上出现了好几处像是静止的萤火虫般的蓝色光点。机器人以缓慢的动作低头看向那些光点,一道蓝色的激光忽然穿过空中。激光贯穿了机器人厚重的金属皮肤,碰到喷泉时变成了如同岩浆般剧烈喷涌的水蒸气火焰。

  那是警察的热线枪。

  然后是第二射。激光发出了“咕唔”的沉闷声响,蹿过空中,从肩膀处切断了机器人的右臂。为了捡起咣当一声落在地面上的右臂,机器人弯下身去,第三射在此时命中。他伸出的左臂被蓝色的光芒包围,像玻璃制品般开始膨胀,迸发出残酷的火花。

  没多久,第四射就夺去了机器人的右腿,在他失去平衡之后,第五射、第六射、第七射也纷纷命中——

  ——啊啊,快点住手啊,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可以说是体无完肤吧。从最初的攻击开始,大约三十秒后,被切掉一半的面部已经成为了机器人的身体仅存的最大碎片。

  机器人完全陷入了沉默,五位头顶戴着形似缸管的金属头盔的人们冲向现场。那是全身装备着银色装甲,被称作“废品清理军队”的特殊警察部队。他们手里拿着刚才用过的热线枪。尖锐的形状,球形的弹仓,长约一米——这是特殊部队御用的对机器人兵器。

  在开始回收七零八落的机器人部件时,他们中的一人捡起机器人的“头颅”,像是战利品一般高高地举向空中。于是,头颅啪嗒啪嗒地流出了形似血液的黑色机油,在道路上溅出了许多斑点。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情变得很不愉快。喉咙深处涌起了呕吐感和厌恶感。

  录像在此告一段落,画面再次映出了新闻播报员的面孔。播报员的解说称,这是奥瓦尔市本月第三起机器人犯罪。

  机器人犯罪。这是对机器人引发的犯罪总称。

  机器人犯罪有两大类。一类是人类利用机器人制造的犯罪,另一类是机器人自己的暴乱引起的犯罪。但是机器人犯罪是人类的命令造成,还是整备不良引起的暴走造成,通过当局的搜查和“司法解体”也无法辨别。

  机器人暴走事故的次数不到汽车事故的百分之一,但是新闻报道总是会夸大其词。在舆论的压力下,机器人制造商甚至要召回公司的产品。该类事后处理和家电制品差不多,但是一台机器人的价格相当于一辆高级汽车,所以对于制造商来说也是沉重的打击。由于连续召回造成破产的案例也不少见。

  ——我不该看的。

  我关掉电视,大字型地躺在地毯上,闭起了眼睛。

  机器人想要调整心情的时候,就会闭上眼睛。屏蔽视觉信息具有让精神电路的信息处理机能得到休息的效果。

  外面不知何时起下起了雨。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室内回荡。

  我的眼睑内侧浮现起变得破破烂烂的机器人影像。那个机器人会流入二手零件市场,或者被彻底融化、成为金属资源吧。毕竟他突然发狂,损坏器物并扰乱了治安。变成废铁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

  我心里还留有一个疑问。

  他为什么会发狂呢?

 

  【四天前】

 

  星期天。

  我穿上了带花边的白色连衣裙,在镜子前确认自己的着装。

  今天我要和博士约会。话虽如此,只是看完电影去吃饭的半天约会。

  “艾莉丝,差不多该出发了哦~”

  博士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我大声地回应,同时戴上了大草帽。这样一来就能掩盖耳朵上的通信天线了,也不会有纯真的孩子们叫嚷“机器人!那个是机器人耶!”

  ——装扮OK、帽子OK、充电OK

  我结束了出门前的最后检查,慌忙跑下了楼梯。

  身穿私人服装的博士正站在大门前。

  ——好漂亮!

  博士身上的蓝色衬衫和绿色牛仔裤是极为朴素的打扮,但是她的个子很高,这样一来显得身材十分出众。如果旁边有匹白马,她看起来就像是王子殿下一般——不过,这样的比喻好像也有点奇怪。

  她的胸前挂着闪闪发光的银色烟盒。在博士最喜欢的椭圆形烟盒上挂上链子,看起来就像是项链一样。烟盒里面收着8字型的圆环香烟。

  “博士,这身衣服怎么样?”

  我像是芭蕾演员一样转了个圈。连衣裙和草帽也轻飘飘地随风鼓胀。

  博士像是被阳光刺到眼睛般眯起了双眼,对我说了句“嗯,很合适”。

  很合适……很合适……很合适……很合适……博士的话在我的精神电路中不停地回荡。

  啊啊,只要听到这一句话,今天的我就很幸福了。

  “那就走吧。”

  博士撩起长长的黑发,走了起来。我跟在博士身旁,握住了她的手。

  打开大门,让人想要放声歌唱的湛蓝天空仿佛正在祝福我们。

 

  车站旁的电影馆里人很多。

  我在检票口出示了机器人证明书,工作人员便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我。我耳朵上的天线被藏了起来,分不出是人类还是机器人,所以对方才会觉得我很可疑。

  今天这里似乎在维修电梯,我们在电影院的入口与好几位施工人员错身而过。他们多半是劳动用机器人,从外观来看是HRL004型吧。不管怎么说,都是非常古老的型号。

  劳动用机器人比家庭用机器人的历史更早。由于在市场中流通的数量较多,街道上也经常可以看到他们。餐饮店的服务生和夜间保安,企业的大堂接待和土木工事,他们的用途多种多样。

  老化的家庭用机器人也经常会在二手市场中卖出,作为劳动用机器人被重新利用。出现在施工现场的少女型机器人通常就是出身于此。最近把规格不同的二手零件强行拼凑成机器人并二次贩卖的废品商人也增多了,其中潜藏的危险性已被人们视为社会问题。顺便一提,没有资格的人擅自改造机器人并组装是违反法律的,这与不能随便改造汽车并开车上路是一个道理。

  进入电影院以后,我和博士选择了靠后方的座位。我们把果汁和爆米花放在座位的小桌板上。再过五分钟,电影就要开始播映了。

  “呐,博士。”

  “怎么了?”

  “今天为什么要看恐怖电影?”

  两个年轻女性单独观看恐怖电影好像有点奇怪。其他座位上几乎全是一男一女的搭配。

  “解析僵尸的动作,可以作为机器人动作制御理论的参考。”

  “哈啊……动作制御理论……”

  博士总是对研究十分热衷。我不由得佩服地想到“真不愧是博士”,而博士的嘴角忽然浮现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咦,您为什么笑了?”

  “没什么,艾莉丝还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呢。”

  “哎?”

  不知道为什么被博士夸奖了。太好了。

  “对了,博士。根据我的调查,《这是命运的相逢》才是现在最热门的感人巨作。……好不容易来一次,要不要去看那一部呢?”

  “我说,那个不是恋爱电影吗?”

  “不是挺好的吗,恋爱电影。”

  “内容铁定很无聊。”

  “那、那么怪兽电影怎么样?比如《怪兽大决战瓦尼拉对肖可拉》。”

  “座位上肯定会有很多小孩,所以不行。电影播映的时候他们会又吵又哭的。”

  “那边的《三流魔神维萨·达克》呢?”

  “那个不是系列电影吗?没有看过前作,我怎么可能知道故事内容啊。”

  “呜呜……博士知道我很怕恐怖电影的吧?”

  “是吗?”

  “是啊。”

  我鼓着腮帮子,闹起了别扭。博士看着我扑哧一笑。

  突然间,铃声响起,电视开始上映了。

  等待已久的僵尸从屏幕上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于是。

  “还不错嘛。”

  博士满足地陈述了她的感想。看来她对恐怖电影的视觉效果还算满意。

  而满脸苍白的我已经变成了开始痉挛颤动的机器。

  “艾莉丝,你没事吧?”

  “怎、怎怎、怎么可能没事啊!那那那那是什么啊,那个滋啪~地砍断,咚咻~地弹起的电影!”

  这一部比起说是恐惧电影,更像暴力血腥电影。

  看到一半,我好几次都因为太过害怕而想要抱住博士,却被面无表情的博士用右手推开了我的脸。

  我试图通过摇头挥散掉那些烙印在精神电路上的喷涌的血液、飞溅的脑浆和蠕动的内脏,但是就算我这么做,数据也理所当然地保留着原状。

  “难得来这么一次,还是照张相吧?”

  “哎~在这里照吗?”

  博士叫来了附近的工作人员,把照相机递给了对方。看来她打算以恐怖电影《噩梦~腐臭的nightmare》的招牌为背景,和我一起拍下纪念照片。

  “不要啊,去别处拍吧。”

  “不行。今天是来看电影的,所以必须在电影院里拍。”

  “在这种地方拍照片会被诅咒的啦!”

  “什么嘛,那种不科学的理由。”

  博士用力地拉住我的胳膊,在招牌前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如果是平时的话这简直是最棒的瞬间了。但是现在的我总感觉背后招牌上描绘的僵尸军团随时都会从上面蹦出来。尤其是下半身被砍断,露出很多内脏的僵尸,只是回想起来就让我浑身颤抖。

  “好啦,要拍喽!”

  工作人员喊了一声,便按下了快门。

  就这样,面色惨白、露出勉强笑容的我与脸上浮现起恶作剧笑容的博士拍了合照。

 

  在附近的餐厅吃完了午饭,我们花了三十分钟在商店街买了晚餐要用的食材,就踏上了归途。

 

  回家的路上,博士和我手拉着手并排前行。

  从刚才起,博士就在阅读从报刊亭买来的报纸。上面有一整版的内容都是《新型机器人部队彻底镇压敌人的前线基地》。

  “一边走路一边读报很危险的哦,博士。”

  “没事,反正我和艾莉丝拉着手。”

  “真是的……”

  “谁让《奥瓦尔时报》的专栏这么有趣呢。卡莲·克劳迪的世界机器人考察。”

  博士明明还在与我约会,却被报纸这种东西迷住了。我真的好羡慕那份报纸。

  我拖着一只手举着报纸的博士不断前进,终于来到了维纳斯广场。

  ——就是那里。

  在距离广场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就是那家店。那里的墙壁崩塌,地面陷落,外面还贴着禁止入内的黄色胶带。那就是我之前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机器人犯罪现场。

  “呐,博士。”

  “嗯?”

  博士终于将视线从报纸上移开,抬起头来。

  “关于那个……”我指了一下墙壁崩塌的店面。博士点了点头,立刻答道“是之前发生机器人暴走事件的地方吧?”博士似乎也知道那条新闻。

  “那台机器人为什么会发狂呢?”

  我不由得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博士却刻意压低声音,回答说:“我有保密义务,所以不能回答。”

  “哎?”我有些困惑,“保密义务?”

  博士微微一笑,耸了耸肩说道:“逗你玩的啦。”

  “其实为了司法解体,那台机器人被送到了我们的研究所。就是我的小组负责的哦。”

  我惊讶地眨了眨眼。我没有想到那条新闻中的机器人会和博士产生联系。但是仔细想来,离这里最近的机器人工程专门机构就是博士所在的“奥瓦尔大学机器人科技第一研究所”,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您搞清楚什么了吗?”

  “嗯,是啊……”

  博士用食指轻轻地点着下巴。

  “一言以蔽之,就是‘驱动系统的短路导致安全电路的机能失常’吧。但是,由于机器人的损伤过度,还有很多尚未解明的部分。”

  机器人拥有被称作“三大电路”的中枢电路。包括精神电路、动作制御电路和安全电路这三种。

  用人类作比喻,精神电路相当于大脑,动作制御电路相当于脊髓以及神经系统。精神电路发出的命令会通过动作制御电路传达至全身,从而使手脚行动起来。

  为了不让这两种电路暴走而安装的刹车系统就是安全电路。如果机器人企图犯罪或对人类造成危害,安全电路就会强制中断系统。所有的机器人都要安装安全电路,这是机器人制造商的法律义务,因此我的体内也藏有这种电路。

  “但是,我还是有一点在意的事情。”

  博士继续说道。她从挂在脖子上的烟盒里取出了圆环香烟,又把它放在嘴边。香烟立刻冒出了紫色的烟雾。

  “恢复了机器人的精神电路数据之后,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机器人似乎可以产生‘幻觉’。”

  “幻觉……吗?”

  博士点了点头。酸甜的气味从圆环香烟中飘了出来。

  “他似乎在追赶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某个人’。如果按照这样的方式来解释,就能以惊人的合理性解释那台机器人的奇特举动了。破坏墙壁是因为‘那个人’在墙壁的另一边,走到喷泉附近,也是因为‘那个人’去了那边。”

  机器人可以看到幻觉。这种事会发生吗?

  “以前我就收到过视觉欠缺和色觉异常等视觉装置不全的报告,但是这一次的案例相当少见……而且,我们小组的人在我提出这个可能性之前,根本没有人察觉到。真是的……”

  博士的眼睛如同盛夏的太阳般熠熠生辉,她的声调也激情四射。每当谈论起有关机器人的话题,博士就会变得非常活跃。我也很喜欢看到这样的博士。

  但是,由于今天的话题是机器人犯罪,我的心情也有些复杂。

  “哦呀……?”

  就在这时,博士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艾莉丝,稍微等我一下。”

  说到这里,博士就走向了道路的另一侧。

  一台机器人倒在她走去的方向。他的右腿连根断掉,身体也破破烂烂,像是小猫一样蜷缩着身体,横躺在停止营业的杂货店前方。

  博士不顾那样做会弄脏衣服,抱起了机器人的上半身,让他靠在杂货店的铁门上坐下。接着,她面带认真的表情开始了机器人的全身“诊察”。

  “嗯,007型吗……”

  博士小声嘀咕了一句,从胸前的口袋里慢慢地取出备用电池,塞入机器人的胸膛。几秒钟后,哔的声音响起,如同心脏停止跳动时使用电击一般,机器人的胸口猛地一颤。

  “很好,电路还很正常。”

  博士取出了电池,立刻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啊,拉尔夫?是我。现在我在喷泉广场附近……”

  博士对电话对面的人简洁地讲述了机器人的型号和损伤状况。通话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后便结束了,博士看向滚落在附近的排水沟盖子。

  “这孩子……居然穿过了这么狭窄阴暗的地方……”

  正如博士所说,机器人似乎是从排水沟里爬了出来,身体上到处沾着绿色的苔藓。想象着在如同黑暗狭窄的管道般的排水沟里一个人前进的机器人身影,我不由得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心情。

  博士把“奥瓦尔大学机器人科技第一研究所·回收联络结束”的标签贴在机器人的胸前,转过身来对我说道“让你久等了”。

  “博士,刚才您打去电话的地方是研究所吧?”

  “是的。我做了领走这孩子的安排。”

  我回头看向刚才那台机器人。

  “您会修好他吗?”

  “嗯,不先试一下我也不知道呢。”

  博士经常会修理“倒在路边”的机器人。如果搞清楚了机器人的身份,她就会与对方登录的主人取得联络。虽然偶尔也有被主人领走的幸运机器人,但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被保管在研究所的仓库里。

  一旦被机器人管理局抢先回收,在办理了数道手续之后,他们就会直接被拆成废铁。从这个角度来看,被博士找到的机器人都很走运。

  手拉着手继续前行,我开口问道。

  “呐,博士。”

  “怎么了?”

  “博士为什么总是会帮助和修理机器人呢?”

  “嗯,是啊……”

  博士思考了片刻,又笔直地盯着我。

  “因为这就是我的生存意义……吧?”

  我感觉那时博士露出的微笑十分温柔,却也包含着一丝悲伤。

  博士的脸上有时会浮现起这样的表情。

 

  ○

 

  在那天的晚餐过后,博士为我开了一场久违的“特别讲座”。因为博士的工作比预定更早完成。除了约会还有特别讲座,今天是个多么特殊的日子啊。

  我喜不自禁地把桌椅搬进研究室,摆好小黑板和板擦,又准备了茶水和点心。这样一来就准备完成了。

  特别讲座。

  这是博士会不定期地为我召开的“私人讲座”。

  博士每周会在研究所所属的奥瓦尔大学举办一次讲座。因为是奔跑在机器人工程领域最前端的年轻天才的讲座,教室里总是坐满了人,也有不少学生从其他大学赶来这里听讲。

  博士的讲座很独特,会以“机器人与伦理”和“机器人与爱”等富含哲理的主题展开论述。很久以前我听说了这个讲座,就大喊着“我也想参加讲座!”,但结果还是不行。我好想亲眼看到博士身穿华丽的白衣站在讲坛上,手持教鞭,以冷酷的音调讲课的英勇身姿。但是,机器人没有在大学上学的资格,偷偷出席的话会影响博士的立场。正当我准备放弃时,博士提出了一个提议。

  “那要不要在自己家办讲座呢?”

  从此以后,温蒂·佛·安维莱拉博士开始为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一个人召开特别讲座。

  我从钟爱的文件夹里取出厚厚的笔记本。这本笔记上满满地记载着博士的讲座内容和我询问博士的问题。

  比如说。

  “机器人也会有精神方面的成长吗?”

  “机器人也有青春期和反抗期吗?”

  “机器人的感情和人类的感情有什么不同?”

  “机器人也能去天国吗?”

  “机器人和人类结婚的一天会到来吗?”

  “博士有多喜欢我?”

  虽然也混杂着几个私人问题,但是这些姑且还在允许的范围内。毕竟这是私人讲座嘛。

  “好了,坐在座位上吧。”

  博士走进了研究室。今天她依然在西装上套着长长的白衣,漂亮的黑发在脑后扎了起来。这就是博士在大学里的打扮。而我还是穿着平时那套女仆装,我们这样的搭配倒也有些奇怪。

  博士把手放在从大学里搬来的古老木制讲桌上,说道:“开始点名。”

  “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同学!”

  “到!到到、到!”

  我从桌子上探出身子,就像刚刚入学的小孩一样活力十足地举起了手。

  “艾莉丝同学。”

  “怎么了呢!”

  “‘到’说一次就可以了。”

  “知道了!!”

  此时的我无比开心。如果有一天机器人也可以去上学就好了。

  博士咳嗽了一声,以“那么,请把课本翻至五十二页”这句话开始了讲座。

  我打开了博士在大学里使用的讲座课本。这本书已经被我读了几十遍,所以变得破破烂烂。

  “今天的主题是‘机器人的生存意义是什么’。近年来,这个主题的研究通常被归类于机器人心理学的领域。八年前我发表在学会的一篇论文曾经引发了热烈的讨论……”

  博士语速流利地说道。黑板也被博士精美的字迹渐渐覆盖。

  我把博士的话一句不漏地记在了笔记本上。当然了,只是板书的话存在精神电路的空余容量里便可,但是那样做就没有“讲座”的感觉了。最重要的还是氛围和心态。

 

  三十分钟后。

  “……嗯,以上就是从‘生存意义’和‘精神卫生’方面纵览从旧型号到新型号机器人的发展史。虽然从学术角度来看,这样的整理稍显粗陋,但是它可以在各位学生今后查阅具体的文献时起到一点帮助。……有什么问题吗?”

  “这里!”

  我竭尽全力地面朝博士举起右手。不过,这里的学生本来就只有我一个。

  “艾莉丝同学。”

  “您的讲座意味深长也很有趣,非常感谢!”

  首先是社交辞令。

  “那么,关于博士刚才提到的‘生存意义论’,这种生存意义也包括‘机器人要侍奉主人’吗?”

  “当然。有很多在家庭用机器人中普及的学习型机器人的直接存在意义就是侍奉机器人用户。”

  “那我的生存意义就是侍奉博士,这一点应该没错吧。”

  “为什么你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因为我深爱博士。”

  “是是。”

  “‘是’说一次就可以了,这句话可是博士说的。”

  “你可真会挑刺。”

  博士叹了口气。

  我一边记下博士画在黑板上的图表和说明,一边考虑着今天的主题“生存意义”。最后,只要交上简单的感想报告,讲座就会结束。

  “好了,写完啦!”

  “哎呀,速度很快嘛。”

  我就像是解决了疑难事件的名侦探一样,把报告飒爽地拍在了讲桌上。

 

  “感想报告(第十八次)”主题……机器人与生存意义

  我的生存意义就是博士。最喜欢的博士。我爱你博士。和我结婚吧博士。以上!

 

  读完了我的报告,博士的表情变得仿佛是被名侦探夺去风头的老警察一样尴尬无比。

  “那个,艾莉丝同学。”

  “怎么了呢!”

  “你的报告只有一行。”

  “那一行就包含了一切!”

  “你到底有没有干劲啊。”

  “干劲十足!”

  “你是不是在小瞧我啊。”

  “我也不能否定这个方面的因素!”

  博士叹了口气,从胸前的烟盒里取出了圆环香烟。

  她把8字型的圆环香烟分成两半,又把其中一半放在嘴边吸了起来。

  “博士,香烟……”

  “没事吧,反正这里又不是大学。”

  “不,不是那么回事……研究室禁烟。”

  “啊。”

  博士像是在闹别扭似的撅起了嘴,宣言道:“那么今天的讲座结束了!”

  她把白衣脱了下来,丢在讲桌上,一边扬起紫色的烟雾一边迅速地离开了教室。“真是的”这几个字依稀从她吹出的烟雾中飘了过来。

  我把自己写的报告拿了起来。正中央有两个巨大的红字——“重做”。

  今天的恶作剧可能有点过头了吧。由于特别讲座是我可以戏弄博士的为数不多的机会,所以我才会忍不住使了坏心眼。

  为了哄她开心,一会儿还是送点红茶和蛋糕过去吧。

 

  【三天前】

 

  这一天早上和往常有些不同。

  黎明时分就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阴郁小雨。就像天空要和太阳分别,所以哭泣了一样,这场寂寞的雨让人不禁情绪消沉。

  我叫醒了博士,为她准备好早餐。结果只有今天我一不小心把鸡蛋煎糊了,这是为什么呢。

  在这个不同寻常的早晨,博士也说了不同寻常的话。

  “艾莉丝,那个……”

  走出拱门的时候,博士在府邸庭院与普通道路交接的地方回过头来看我。

  “怎么了,博士?”

  “今天我回家之后,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很重要的……事?”

  博士举着伞,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十分沉稳,同时也有些寂寞。

  我问道“是什么事呢?”,又把伞稍微举高了一点,回望着博士的面庞。

  “等我回来以后再慢慢说吧。是啊,就定在晚饭之后吧。”

  “您这么故弄玄虚的,我会很介意啊!”

  “呵呵呵。嗯,不是什么坏事就是了。该怎么说呢……是啊,可以算是礼物吧?”

  我喊了一句“太好了!”,把雨伞高高地举了起来。

  “您、您要送我什么!?我想要和博士的结婚申请书!”

  “别说蠢话啦。啊,不过,结婚申请书吗……倒也有‘永远的幸福’的意思。”

  “哎,永远!?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回来再说。在那之前要做个乖孩子哦。”

  “是!博士的艾莉丝今天也是超·超·乖孩子!”

  “那我出发了。”

  博士走了起来。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哦!”

  博士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挥起右手。

  蓝色的雨伞就像淡淡的水彩画一样,在雨滴中失去了轮廓,变得朦胧模糊。博士转过前面的街角,就此消失不见。

  雨又变大了。我跑回了前庭。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种被人揪住了脑后头发的感觉,在进入宅邸要穿过的大门回过头去。

  拱门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

 

  这一天下午,我一如往常地完成了家务和充电任务,开始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用功读书。

  这本书叫做《新·机器人工程基础理论》,是从博士的藏书中借来的。博士是个身材出众又年轻的美女,但是书架上却摆满了学术书籍,没有任何与相貌打扮有关的书。

  顺便一提,现在我正在阅读书中《机器人的感情与表情》这一篇。

  它的主题是讲述在机器人的精神电路中萌生的“感情”会和覆盖面部的人工皮肤做出的“表情”如何联动。

  人类在开心的时候会笑,悲伤的时候会哭。

  但是,机器人则不同。如果不在体内装有特定的精神电路,机器人就不会产生“感情”;如果没有通过一定的技术组装人工肌肉和人工皮肤,机器人也无法做出“表情”。

  更何况,人类的表情很复杂。光是“笑”这种行为,就分作嘿嘿地笑,呵呵地笑,温柔地微笑,甜甜地笑和傻笑等等方式,各种表情之间的差异很大。人类的表情可以分为数百种,对细部的精神回路做好调整,才能让机器人表现出“形似人类”的表情。所以,在一般的机器人市场中,表情部件和语言解读部件都算是顶尖的高级装备。表情部件有时甚至会超过机器人本身的价格。

  而我的身上搭载着博士开发的最新型表情部件。我要感谢博士给予我笑和哭,发脾气和闹别扭等等丰富的表情。

  我合上了刚才在读的书。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博士很快就会回来。我要去准备晚餐了。

  可是。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现在已是晚上七点十三分。

  ——博士好慢啊……

  博士还没有回来。已超过预定时间一小时十三分二十一秒。厨房的锅里盛着今天的晚餐——洛洛路亚风的奶油炖菜,等一会儿只要稍微热一下就可以了。

  ——好奇怪。

  博士每次晚回家都会跟我联系。但是,今天我还没有收到她的任何音讯。

  我很想给博士的手机打个电话,但以前她就提醒过我,在她工作的时候不要打电话过去。

  我焦躁不安地盯着挂在墙上的钟表秒针。

  喀嚓、喀嚓。

  博士还没回来。

  喀嚓、喀嚓。

  家务活也早都做完了。

  喀嚓、喀嚓。

  还没回来、还没回来吗?

  秒针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在转到第七圈的那一刻。

  叮铃、叮铃……走廊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博士!

  我像是跳起来一般跑进走廊,扑向了电话的听筒。

  “您好,让您久等了!这里是安维莱拉府邸!”

  我心跳不已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很抱歉这么晚还打去电话。这里是奥瓦尔大学机器人科技第一研究所。”

  电话那头是一位男性的声音。机器人科技研究所是博士的工作地点。

  知道对方不是博士,我不禁有些失望,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答道。

  “我是温蒂·佛·安维莱拉所有的机器人。安维莱拉现在不在家,有事请留言。”

  我以机械般的口吻说道。

  那位男性在一瞬的沉默之后,压低声音喃喃说道:“我是安维莱拉博士的实验助手拉尔夫·希尔。”

  我的听觉装置敏感度顿时提升。

  “是吗,一直以来安维莱拉承蒙您的关照了。”

  “……关于安维莱拉博士。”

  “是。”

  ——很奇怪。

  这时我的皮肤竖起了鸡皮疙瘩。

  为什么这个人要特意往家里打电话呢?

  如果是找博士的话,打她的手机就行了。

  不安和恐惧像虫子一样从我的背后爬上。

  “请、请问!”所以,我不由得开口问道,“博士遇到了什么事吗!?”

  对方支吾了片刻,又下定决心般干脆地说道。

  真相这把锋利的凶器刺入了我的耳朵。

 

 

 

 

 

 

 

  

 

 

 

 

 

 

 

 

 

 

 

 

 

 

“安维莱拉博士因事故去世了。”

 

 

 

 

 

 

 

 

 

 

 

  ——?

 

  什么。

 

  发生了——

 

  什么?

 

 

  思考、

 

  世界、

 

  一切都——

 

 

 

 

 

 

 

 

 

 

 

  “——喂、喂喂!?”

  听筒对面响起了说话声。

 

 

 

 

 

 

 

 

 

 

 

  ——客。

 

  到底过去了多久呢。

 

  ——有来客。

 

  电子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我。

 

  ——正门有来客。

 

  这时,我终于恢复了意识。

  “……啊?”

  脚边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

  我向下方俯视,摇摇晃晃地听筒正在轻敲我的腿。

  ——啊啊。

  我的指尖总算动了起来。

  ——对了。                         ——博士她……

  失去的记忆从意识的表层缓缓地渗透出来。          ——因为事故……

  ——来过一通电话啊。

  最糟糕的电话。                        ——去世了。

  ——有来客。请立即接待。

  在电子音的催促下,我走了起来。

  像是要从这里逃开一般,我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打开了大门。

  来到外面。

 

  ○

 

  室外已经进入了彻底的黑夜时分。

  我走到拱门,一辆全黑的汽车正停在门前的道路上。

  驾驶席的车门外,站着一位身穿西装、表情沉痛的男性。男性还很年轻,但他的脸色像是患了病般惨白,脸颊也像疲惫的老人一样削瘦。

  我出声呼唤了他,于是他惊讶地离开了刚才倚靠的车身,自称他是实验助手拉尔夫·希尔。

  他就是给我打来最糟糕的电话的那个人。

  “你是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小姐……吧?”

  拉尔夫以压低的声音问道。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接着,汽车的门被缓缓打开。在拉尔夫的催促下,我坐上了副驾驶的座位。

  我没有开口询问我们的去向。

 

  ○

 

  坐在车上的时候,我用焦点游移的眼睛眺望窗外。商店街的霓虹灯像坠落的流星般甩过细细的光线,纷纷离我而去。

  拉尔夫一直没有说话。比起因为担心我才没有搭话,更像是他没有说话的力气。最关键的问题是,我和他的共同话题只有博士,但是提起博士,不管说什么都会触及到那个糟糕的消息。

  过了十分钟左右,汽车抵达了医院。我从车上走下,矗立在夜空中的白色建筑物迎接着我们。

  拉尔夫把我带到了医院的地下部分。我们中途在大厅和电梯处接受了好几次安全检查,ID和随身物品都被翻检了一遍。知道我是博士的机器人后,也有人用充满了好奇心的眼神看着我。

  那个房间位于地下四层的走廊尽头。

  推开贴着冷冻保管室门牌的房门,只见房间中央摆放着一个如同密封舱般造型圆润、长约两米的箱子。听拉尔夫说,博士的遗体就保存在这个白色的箱子里。

  在打开箱盖之前,拉尔夫对我简要地说明了“事件”。

  今天早上,博士在研究所十二层的第七解体分析室里,进行了发狂机器人的“司法解体”工作。最近类似的暴乱事件很多,这样的机器人也不断地被送入研究所。听到这里,我想起了那台在维纳斯喷泉广场暴走的机器人。

  “事故发生在解体开始后的三十分钟。”

  拉尔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

  出问题的机器人被运到解体分析室后,博士和拉尔夫所属的小组就开始为他解体。

  三十分钟后,解体工作渐渐进入佳境,就在这时发生了事故。机器人突然启动,站起来并开始暴走。虽然他的电池已经没有剩余电量,却还是启动了,原因至今不明。他们还没来得及使用紧急用的热线枪,机器人就撞破了解体分析室厚重的墙壁。那是正常情况下让人无法想象的强大力量。

  “那时距离最近的人就是安维莱拉博士。……由于事出突然,博士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机器人的手臂给——”

  博士的腹部被贯穿了。

  博士死了。

  之后,机器人被热线枪镇压。

  然后是现在。

  密封舱的白色盖子如同开花般缓缓地打开,博士的遗体出现在我的面前。

  “博、士……”

  我以梦游患者般蹒跚的步子,接近横躺在里面的博士。

  博士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看起来十分安详,像是在睡觉一样。不过,仔细看来,她的嘴角还有被擦拭过的血痕。粘在胸口和腹部的鲜红血液和白色面孔的鲜明对照很是奇异,我不由得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仿佛在白色的冰雕中封存着鲜红的玫瑰花束般,博士身上有种无机质的美感。

  我向博士伸出了手,指尖碰到了她白皙的脸颊。

  好冷啊。

  博士的身体冰冷到让我怀疑是自己的温度感知装置发生了故障。她的体温数值比活人低了很多。

  我用颤抖的手指继续抚摸博士的脸颊。博士已经去世的事实通过指尖冰冷坚硬的触感浸透了我的全身。

  我没有出声地哀求着。

  博士。是我,您的艾莉丝。

  博士。你很痛吗?出了这么多血,一定很痛吧。

  博士。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呢?暴走机器人的研究交给其他人不就好了吗?

  博士。一直以来帮助机器人的博士,为什么不得不被机器人杀死?这样太没道理了吧。

  博士。我在这里。您的艾莉丝就在这里。

  所以博士。请你睁开眼睛。对我下达命令。戏弄我。抚摸我的头发——

  就在这时。

  “那个”在我的视野一角发出一点微光。我仔细一看,在存放博士遗体的密封舱小桌板上,摆放着一个熟悉的银色烟盒。博士很喜欢这个上了锁、形同项链垂饰的盒子。

  我把手伸向了它。指尖依然在滑稽地颤抖着。

  放在我手心的烟盒沾着血痕,打开椭圆形的盖子后,里面只有一根圆环香烟。

  “啊啊……”

  这时我察觉到了。

  盖子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面以电影的招牌为背景,有一位露出勉强笑容的少女和另一位脸上浮现起恶作剧笑容的女性正友好地搭着肩膀。

  这是我和博士的合照。

  “安维莱拉博士直到死前,都紧紧地握着那个烟盒。”

  拉尔夫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两天前】

 

  博士去世后的第二天。

  我在安维莱拉宅邸中发呆。从昨晚开始,我就一直瘫坐在起居室,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外面的天空讽刺般地一片湛蓝,小鸟们也像是在讴歌和平一样,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而我却有种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感觉。那不是悲伤,只是无法接受现实。

  不知道该做什么好的我终于开始像往常一样行动起来。

  我做了家务。

  把安维莱拉府邸的每一个角落清扫干净,除去庭院里的杂草,缴纳公共费用。

  准备洗衣服的时候,我的手一碰到博士的衣服便颤抖起来。当我发现做了料理却没有人会吃时,又愕然了许久。

  卧室的床很冰冷,只要想起这里不会再有温度,我就胸口就几欲撕裂。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我还是继续做家务,不断地逃避现实。因为我害怕面对残酷的真相。

  到了夜晚,我终于没有其他事可以做了。

  我抱着膝盖坐在卧室前的走廊。我感觉在这里等待的话,博士就会回来。所以,我整晚都紧紧地握着烟盒,等待着博士。

  可是,博士没有回来。

 

  ——警告。

  拂晓时分,精神电路中的电子音响起。

  ——五分钟后,电量将被耗尽。

  那是没有抑扬顿挫,公务性质的语气。

  ——请立即开始充电。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研究室。

  途中,我因为电力不足从楼梯上滚落,右脚的脚腕扭向了不自然的方向。我拖着这条腿继续向研究室前进。

  坐在乳白色的床上,为了给电池充电,我露出了手腕上的连接元。

  在这一刻,我像是发狂了一般,产生了弄断自己手腕的欲望。

  只要弄断这个,我就会死掉。会变得轻松。还可以去博士身边。

  自从博士去世以来,精神的协调性已经近乎崩溃的我决定实践这个欲望。

  我拿起修理用的喷烧器,打开开关。火光一闪,喷烧器的前端冒出了红色的火柱。我把它缓缓地接近手臂,如同汗水般的金属珠浮现起来,不断地熔解着连接元。大概十秒钟过后,连接元的插口被烧裂,黑色的机油从里面汹涌地喷出。

  眼前的场景十分惨烈。我的手臂喷出的机油溅到了天花板上,原本像是雪原般洁白的研究室没过多久就变成了散发着机油味的漆黑空间。我恍惚地注视着面前这场白日梦,“警告、警告、警告、警告!”——精神电路中的电子音同时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不到五分钟,我体内的机油就流尽了。手腕处只有黑色的液体像是车站广场的喷泉一样咻咻地喷出。

  就在此刻。

  强烈的恶寒感向我袭来。

  那是至今为止都没有感受过的强烈感觉。令人头晕眼花、想要呕吐、不停抓挠头盖骨的疼痛一阵阵地袭向我。我就像喝了毒药的人类一般,嘴唇颤抖,抓着胸口,因为痛苦而匍匐在地板上。

  ——警告。距离活动极限还剩三十秒。请立即开始修理。

  电子音一如往常地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对我做出了死亡的宣言。

  这时,我像是疯子般猛地睁圆了眼睛。

 

  ——不要,我不想死!

 

  我慌忙站了起来,用被机油染黑的手粗暴地抓起充电软管,想把它插进手腕上的插口。但是,被喷烧器烤化的连接元因热量而变形,就像补衣服的时候穿针眼一样,我尝试了好几次,却还是没能把软管插进去。

  ——距离活动极限还剩十秒。九秒、八秒、七秒……

  哈啊、哈啊、哈啊……我吐出了急促而可怕的喘息,圆睁着眼睛继续试图把软管插入手腕上的连接元。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噗滋的沉闷声音响起,我把软管强行塞进了连接元,电力和机油的供给开始了。警告音不再响起,恶寒和呕吐感也消失了。

  我发自心底地松了一口气。

  啊啊,这样就不用死了。

  太好了。

  没有死掉真的太好了。

  ——太好了?

  我为自己的情绪感到惊讶。

  有什么好的?

  自己没有死掉很好吗?

  明明博士已经死了?

  只有自己活下去就那么开心吗?

  只有自己厚着脸皮,无耻地活下去就那么愉快吗?

  在我心中的另一个我喃喃说道。

  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你还没死吗?区区一台机器人,竟然害怕死亡吗?失去了侍奉的主人,你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即使如此,你还想继续活下去吗?去死,去死,现在立刻给我死,高洁地死去。

  由于过度的自我嫌恶,我抓挠着自己的头发。

  现在我面对着不可回避的事实——我对生存还很执着,我想要活下去。我不想死。这是我面临死亡时才察觉到的情感。

  我很蔑视自己。我明明那么喜欢博士。明明说出了那么多不知羞耻的情话。但是,我却不能随博士一起离开。

  在我抓头发的时候,从手腕垂下的软管不停地碰到地板,严重地妨碍到了我的动作。但我没有拔掉软管的勇气。

  在墙壁和天花板都被染成黑色的油臭味房间里,我坐在从自己体内喷出的黑色血滩中,像是疯子般不停地抓着头发。我的头发很快就被一束一束地拔了下来。

 

  【一天前】

 

  中午时分,家里来了客人。

  一位穿着灰色制服的陌生男性和三台粗犷的大型机器人出现在正门前。他们报上了机器人管理局奥瓦尔支部的名号,声称是来回收我的。那位男性看到浑身油臭味的我,马上皱起了眉头。

  博士没有亲人,没有人可以继承身为博士财产的我。因此,我在法律上成为了“无主物”,归属于国家财产。他们就是作为国家当局的工作人员前来回收我的——男性如此解释。

  我被钢铁机器人夹着两肋,乘上押解车结实的货架。我无法反抗,因为我身上没有留下丝毫气力。

  抵达机器人管理局的事务所后,男性将厚重的文件递给我,命令我前往指定的地点。在钢铁机器人的引导下,我被带到了某个地方。

  那里是机器人的检修工厂。

  机器人在作为产品上市之前,需要满足法定的安全标准。这里就是做检修的地方。通过检修的机器人会以投标的方式被业界人士买走。

  除了初期开发的阶段,一直是博士为我做检修的,因此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检修工厂。

  “脱掉衣服。”

  这是对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没有任何自我介绍。

  我用颤抖的手犹豫不决地开始脱衣服。我脱掉袜子和围裙,接着是连衣裙——

  “不要磨磨蹭蹭的!”

  检修官恶狠狠地对只剩下内衣的我下达命令。

  “快点给我脱光!”

  周围有好几位男性检修官的视线都黏在我的身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还害羞什么!”听到某个人对我的奚落,男人们都轻声笑了起来。

  在脱掉衣服之后,我蒙受了进一步的羞辱。

  男人们的手在我的皮肤上爬行。有些人是机械般的动作,但有些人却故意做得很下流。

  我闭口不言,任由他们抚摸。

  混杂着羞耻心和厌恶感,头脑发胀的我结束了体表检查。

 

  精神电路扫描、动作制御确认、安全电路检查。检修流程一项接着一项,而我只是被迫在工厂中四处移动。

  他们没有把衣服还给我。所以我一直是全裸的状态。挂在脖子上的烟盒是我唯一的所有物。

  终于,我迎来了最终的“再销售检测”。

  “再销售检测”是让满足检修工厂安全标准的机器人重新出现在普通市场上的拍卖活动。如果在这里没有遇到买家,就会流通到二手零件市场——也就是被分解得七零八落,变成“废铁”。

  在检测开始之前,我在等候室里被戴上了“项圈”。这种项圈是产品管理用的标签,上面印刷着数字和条形码。

  我走入再销售检测的房间,看到了圆形的产品展示传送带正在旋转。我和其他机器人排成一列,按照顺序坐在传送带上。

  以秒速十厘米的缓慢速度,我在展示传送带上转了好几圈。在面朝我的各种摄像机对面,机器人业界负责购买二手产品的人员应该正在考虑要不要挑选我吧,像是自问“这家伙能不能卖出去”“有没有商品价值”之类的。在这期间,我只是呆呆地坐着,思考着“天花板白得好奇怪啊”“今天是星期几来着”等等无关紧要的小事。

  就这样,我在传送带上又转了几圈。其他机器人也和我一起旋转。这根本就是掌管生与死的旋转木马。

  在恰好转到第十圈后,我被人从传送带上拉了下来。没有人愿意买我。

  所以,我只能变成废铁了。

 

  【解体当天】

 

  我听到了“咣当咣当”的沉重声响。

  传送带正以一定的节奏不断运转。

  全身裸露的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这里是奥瓦尔市郊外的特殊机械处理工厂——通称·机器人处理厂。被决定变成废铁的我被立即堆在卡车上,送到了这里。其他机器人也一样,但他们就像是即将赶赴刑场的囚犯一样,没有人开口说话。

  在卡车的货架上摇摇晃晃的时候,我茫然地思考着没有买家要我的理由。是因为做精神电路检查时,我的自杀企图被查出来了吗?还是因为我是以博士的妹妹为原型制造的机器人,所以很难在普通市场卖出去?又或者是由于最新型机器人的卖价很高,他们就对我敬而远之了?

  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至少清楚一件事。

  我很快就要被解体了。

  为什么我会像这样坐在这里?与博士在一起,温馨而甜美的幸福时间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解体这件事感觉一点也不真实。

  我没法逃跑。在安全电路的作用下,我的精神电路被彻底锁定了。而且,我的电池电量也快耗尽了。

  我等待着那个渐渐迫近的时刻。传送带不停地旋转。解体阶层像是恶魔般张开了大口,不停迫近。

  挂在脖子上的烟盒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像是生物般在我的乳房间摇晃。

 

  来到煞风景的灰色阶层后,解体机器的手臂抓住了我的右臂。我就像是被警察官拘捕的犯人一般,胳膊在“咯吱咯吱”的声响中被扭到了背后。我的脑内不断响起警告音,所以我立刻切断了程序。反正事到如今,这种东西也没有用了。

  解体机器的手臂上有数百处突起,这些突起都像触手一样不停蠕动。突起部位喷出的白色黏着物质缠住了我的右臂。这种液体似乎是用于防止着火的灭火剂。炙热起泡的白色液体与肥皂水有些相像。

  我的右臂被白色的泡沫包围了,解体手臂射出了一道指头长短的纤细激光,开始切割我的肩膀。过度的剧痛使我发出了叫声,所以我条件反射地关闭了所有痛觉机能。不然,我一定会发狂的。

  没过多久,传来了人工肌肉断裂的声响。供机油在体内流动的软管被切断了。每当喷出的机油溅在激光上时都会发出“咻咻”的声响,同时有讨厌气味的烟雾喷出。

  在解体开始三十二秒后,我的右臂被连根切断。

 

  失去右臂之后,紧接着就是左臂。

  解体机器的手臂扭起我的左臂。数百个小突起像是变形前的幼虫般吐出白色液体状的丝线,涂在我的左臂上。烟雾在咻声中冒起,射出的激光描绘出的弧线卸掉了我的肩膀。

  接着,左臂彻底离开了我的身体。整个过程一共用了三十四秒。

 

  在双臂之后轮到了右腿。

  切断部分在“咔嚓”一声中被固定并涂上了泡沫,蓝色的光线射出,气味令人厌恶的烟雾也随之飘出。

  由于腿部比手臂粗,这个步骤稍微多花了一点时间。共计一分十一秒。

  这时,我察觉到自己被割断的右腿被贴上了印有一些内容的标签。那个零件很快就不再属于我的身体,而是要变成被送入二手零件市场的“商品”。

  我被割断的右腿滚落到传送带旁边的回收箱里。几十根其他机器人身上原有的“腿”都像是破碎的尸块一样堆在箱子里。里面还有一些仍在蠕动的腿,看上去极其恶心。

 

  随着我的右腿被切,解体机器又开始了左腿的解体作业。

  我只是茫然地盯着蓝色激光。我的视线焦点无法固定,视野也一片模糊。

  真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这种只会感受到痛苦的时间哪怕早一秒结束也好啊。

  所以,我开始逃避现实,回想博士。

  下周的休假日我们原本约好了两个人一起去游乐园。下下周我们约好再看一场电影。下个月则是买衣服。再下个月是——

  就在这时,激光划过我的眼前。我忽然想起一个疑问。这种解体激光是不是和镇压机器人用的热线枪一样呢?

  对了,说起热线枪——我不得要领的思考使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在喷泉广场发狂的机器人后来怎么样了?

 

  等到我回过神时,左腿已经消失。我不知道这个过程用了多久。

  已经失去所有手脚的我横躺在传送带上。

  接着,切割头部的作业开始了。

  两只解体手臂从两边夹住了我的脸颊。冰冷、粗暴、坚硬的机器手臂。与博士柔软温柔的手完全不同。

  冰冷的机器手臂将蓝色的手术刀抵在我的脖子上。灼热的刀刃一点一点地接近。

  我还在逃避现实。

  逃避之处自然是关于博士的回忆。

  ——她说今天回家之后,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谈。

  这就是我和博士最后的对话。

  对了,那时博士——

  ——说了什么呢……对了,礼物?

  博士。

  那时您说要送我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咔嚓”的破裂声响起,我的头部与身体分离了。

  头颅下方垂着几根像是血管般的软管。我通过软管的前端悲哀地注视着自己的躯体,胸部和腹部的皮肤就像是其他生物般不停地抽搐。

  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有感到丝毫恐惧。

  与手臂被切断时不同,我的心十分冷静。接下来我会坦率地接受死亡。只不过这不是积极的心态转变,不是看透生死,也不是悟道,而是因为我的心已经开始坏掉。

 

  最终,解体手臂再次迫近只剩下头部的我。

  接着它们开始分解我的头部。

  首先扒掉长着头发的头皮,我引以为傲的栗色头发和头皮被一起带走了。接下来是把球形的金属工具戳进我的眼窝,“咕啾”的声音响起后,我的眼球被挖了出来。剜出的右眼球和残留的左眼球视线相合。不过,我的左眼球也立即被剜掉了。

  我的世界失去了光明。

  然后某种棒状物塞入了我的耳朵。已经失去光明的我无从得知那是什么。似乎是激光的热线在我的侧头部画了两个圆,于是我的耳朵和听觉装置也一起被摘掉了。

  我的世界失去了声音。

  机器开始剥除我的皮肤,如同只剩下果肉的水果一般,我被一分一毫地解体了。卸掉牙齿、拔掉舌头、取掉鼻子——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即使如此,直到最后一个瞬间,我都在想着博士。

 

  博士。

  博士现在在哪里?

  是天国吗。住在那里感觉舒服吗?您有好好吃饭吗?不可以在床上吸烟哦。

  博士。

  接下来我会去哪儿?

  机器人也有天国吗。那里是个怎样的地方?厨房好不好用?杂货店的老板亲切吗?

  博士。

  博士为什么会死呢?

  是因为我没有当个乖孩子?是因为我没有好好看那部电影吗?还是因为我没有认真写感想报告?

  博士。好想见到博士。好想好想好想见您。

  现在去见您还来得及吗?身为机器人的我可以进入人类的天国吗?

 

  博士。

  啊啊,博士。

 

  人类的天国和机  人  的  天

         器        国

                   

                      相

 

                     邻

 

 

           吗——                          

 

 

 

  第二章 转生

 

  “欢迎来到深夜的读书会。”(莉莉斯·森莱特)

 

  【第一天】

 

  ——。

  沙沙沙。

  ——?

  有声音。

  像是正在下雨——

  如同画质恶劣的电视般——

  十分刺耳的——

  杂音。

  然后,我醒了过来。

  ——我。

  思考渐渐地恢复了。

  ——……活……着……?

  我还活着——至少,精神电路还没有被破坏到不能认知外界的程度。

  但是,我的视野很不清晰。画质极端低下,如同沙尘的光粒在我的面前飞舞。除此以外,还有老电影里经常会出现的“线条”。眼前有好几根白色的纵线。

  最为关键的是,画面是单色的——也就是没有颜色。这是一个只有白色和黑色的单调世界。

  ——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意识模糊的脑海中搜寻记忆。

  我在解体工厂变成了废铁。胳膊和腿都被卸掉,头部和身体也被割断。

  ——那么,这是哪里?

  我的听觉装置渐渐地恢复了作用。我可以判别出周围的声音。

  “喂,搬到那边去!”“不要磨磨蹭蹭的!”“蠢货,给我走快点!”——怒吼声和喧哗声在四周响起。还有“咣咣”的沉重金属音。

  ——施工……现场?

  我回望四周。但是,我失去了一切颜色的单色视野无法把握现状。而且,如同下雨般的白色纵线几乎遮蔽了我的视线。感觉就像是戴着满是伤痕的护目镜看着这个世界一般。

  为了理解情况,有好一会儿我只是眯着眼睛思考。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是谁啊?

  感觉到气息的我回过头去,看到了一台机器人。

  这是一台奇妙的机器人。

  他那如同铁桶般的头部上有一对镶嵌着望远镜镜片般的双眼,还有只是装着小型扬声器的嘴巴。他的长相风格完全就是上个世纪机器人专科学校学生的实验作品。

  身体也惨不忍睹。左臂比右臂短了十公分,每根手指都像是被烫伤了一般膨胀起来。双脚根本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满是锈迹的履带。身体上所有零件的尺寸和拼接都很不协调。

  恐怕是使用二手店那些还能再利用的零件随便组装成的简易机器人吧。最后连接系统的核心和精神电路,强行启动机器人。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随随便便的零件,随随便便造出来的机器人。模样可悲的异形机器人。

  这台机器人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

  感觉有些不舒服的我向后退去,那台机器人也同时后退。

  ——哎?

  我举起了“右手”,机器人举起“左手”。仿佛是在照镜子。

  我看向自己的手。我的手指前端和面前的机器人一样是粗大肥胖的五指。

  ——难道……

  这个可能性让我不禁战栗。但是,同时我也涌起了得到确信的情绪。当时的我已被拆得七零八落,变成了废铁。现在的我还怎么可能拥有原来的身体呢。

  也就是说——

  我转动履带向“他”接近。“他”也接近了我。

 

  映在镜中的奇怪机器人毫无疑问就是我自己。

 

  ○

 

  我在片刻之间只是和“他”面面相觑。由于太过惊讶,我已说不出话来。就连活动身体都做不到。

 

  ——这是……我……

  我的感觉没有跟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再次看向面前的他。像是倒扣的铁桶般的头部,望远镜般的双眼,只是装着小型扬声器的嘴。左臂异常地短——不,这是右臂吗——

  “唔……”

  我泛起了呕吐感。那是仿佛全身的体液彻底腐烂,从喉头涌上来的激烈呕吐感。我微微地痉挛了许久,强忍着不可能吐出来的呕吐物。

  等到呕吐感稍微有所收敛后,我忽然憎恨起眼前的“他”。那是剧烈到令人绝望的自我厌恶感。

  然后,我就像是疯了一样——实际上也真的疯了吧——把我的头咣咣地敲打在映出自己身影的镜子上。就好像这样做就能否定自己现在的样子一样。

  骗人的。不要。我不想相信。我对面前的他不断地说出诅咒的话语。

  那对天蓝色的眼瞳呢?我引以为豪的苗条四肢呢?雪白的肌肤呢?栗色的头发呢?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这么——

 

  这么丑陋的机器人会是我?

 

  大概是受到了碰撞的冲击吧,我的脑袋中忽然发出咣啷的响声。似乎是某个零件掉下来了。

  ——对了。

  我下定了决心。我不需要这样的身体。只要把它弄个粉碎就行了。让它七零八落就行了。

  所以,我再次开始撞头。将所有体重都压在上面,一次又一次地激烈撞击自己的头部。我感觉不到疼痛。镜子产生了裂纹,我的头也有了少许变形。

  就在这时。

  “喂,新人!你在干什么!”

  背后响起了怒吼声。

  “不要动!这是命令!”

  听到命令这个词的瞬间,我的身体忽然僵住了。身体像是冻结了一般纹丝不动。

  很快就有一位身穿灰色工作服的男性走了过来。他的胸口上别着像是公司标志的胸章。

  男性来到我的面前,以如同浑浊泥沼般的昏暗眼瞳俯视着我。

  “充电……好像没有问题。听好了,你快点给我回到工作岗位上去!”

  “明白了……”

  我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少女的声音,而是普通的电子音。那是缺乏抑扬顿挫的机械声响。

  我的头脑依然混乱,身体却咯吱咯吱地动了起来,稍微向后退了一点。这时我才发现刚才自己撞击的东西是一面巨大的穿衣镜。除了这面镜子以外,周围还堆积着很多废品。

  “快点出发!这是命令!”

  男性的怒吼声让我的身体僵硬了,履带擅自动了起来。

  大概从倾斜的坡面上向下走了一百米吧。钢筋和混凝土块等废弃建材在面前堆成了小山。其他机器人正举着这些东西登上斜坡。看来搬运这些废弃建材就是我的工作。

  于是,我开始了搬运。虽然我不想这样做,但我无法违抗命令。内藏在安全电路里的强制命令代码使我在不可抗力的作用下行动起来。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我搬了几次、几十次废弃建材,在现场不停往返。只要我停下脚步,马上就会有如同箭矢般的怒吼声飞过来。每当这时,我的身体都会僵硬,像是中了催眠术一样强制性地动了起来。

  最终,灰色的太阳沉入了海岸线的彼端。即便如此,“劳动”还在继续。

 

  深夜。总算结束了一天的劳动,我和其他机器人一起聚集在附近的仓库。仓库里堆满了瓦砾和废弃建材,我的面前是一排整齐排放的四方形板子。这种一平米见方的板子是充电板。机器人们在充电板前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地将人类提供的电力供给电缆连在自己的身上。这副场景看上去就像是从墓石中汲取养分的死者行列一般。

  我也站在墓石前方,等待轮到自己。工作人员出现以后,我胸口的盖子被咔嚓一声打开,粗大的电缆也被插入其中。

  接着,我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

 

  这一天,我继续完成昨天的“劳动”。

  今天的劳动内容也和昨天一样。搬运废弃建材——撤去几乎埋没了海岸线的钢筋和瓦砾就是这些机器人的工作。这里堆积了大量的废弃建材,到处都是乌黑的烧焦痕迹。看上去像是某种巨大的建筑物被爆破后留下的废墟。

  在废墟的另一端,灰色的海洋向远方延展。不,那片海原本应该是蓝色的吧。因为我的视野是单色的,只能看出白色、黑色和灰色,所以我无法识别颜色。

  我的视野依然很糟糕。上面有像是老电影里出现的白线。沙沙沙沙的杂音也响个不停。所以,我为这个现象取了“雨”这个名字。白色的线是雨滴,杂音是雨声。只有我能看到,也只有我能听见的雨声。

  在这场雨的彼端,今天也有上百台机器人排成并不整齐的队列搬运废弃建材。大多数机器人的身体和四肢都不符合规格,他们全是用二手零件和废铁拼凑而成的机器人。他们默默不语,只是一刻不停地搬运着废弃建材。

  我一边混在他们之中搬运,一边继续着昨天的思考。

 

  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呢?

 

  被博士制造,与博士一同生活,为了博士工作,专属于博士的机器人。这才是我。

  但是,现在这样又是怎么回事?那个白皙温暖的少女躯体也已经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垃圾零件的集合体——望远镜般的眼睛,小型扬声器的嘴巴,粗短的胴体,下半身的履带——只是看一眼就会让人想吐的丑陋身躯。

  今天我也好几次像这样陷入到自我厌恶的情绪中。

  咣的一声,我的脑袋传来一阵冲击。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滚落到我的面前。

  “别发呆了,一百零八号!”监督的怒吼声响起,“谁说过你可以休息了!快点给我搬!”

  “十分抱歉。”

  电子音说出了道歉之辞,我再次以摇摇晃晃的动作转动履带,登上了斜坡。

  我开始了今天第四十三次往返。

  在阴沉沉的灰色天空下,我持续做着气氛压抑的工作。面前的斜坡上有超过百位的同僚和无数的履带印。

  而我也重复着同样的过程。

  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呢?

 

  夜晚的到来宣告着这一天的结束。

  我进入仓库,把充电电缆插入自己的体内。

  只有在关掉电源的那一刻,那场雨才会停止。

 

  【第八天】

 

  一周过去了,我还在重复同样的劳动。

  施工机器人“一百零八号”的我今天也在搬运废弃建材。我的视野依然是单色的,天空、大海和大地全都被染成了灰色。那场“雨”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沙沙的声音不断响起,无数根白线在我的眼前交错。

  每天我大概会重复一百二十次左右——准确地说是在一百十六次和一百二十八次之间,在现场不断往返。没有休息的时间。每天的劳动时间至少在十八个小时以上。

  在现场往返了近千次后,我明白了几件事。

  首先,现场被分为两大块。“胃”和“肠”。

  起重机和铲车等大型机械会在海岸边拆除巨大的废弃建材堆。被拆除的建材会被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像是高塔般堆起来。那里就是“胃”。我们机器人的职责是登上斜坡,把摆在“胃”的废弃建材搬到位于内陆一侧的中转地点“肠”。在胃和肠之间的往返就是我们的所有职责。

  搬运的距离来回大约两百米,斜坡的坡度相当陡。脚下的路面也很难走,履带有时会沾到地上的泥浆。搬运废弃建材的卡车不能进入这片海岸,就是因为地面太过松软。

  顺便一提,废弃建材被称作“垃圾食品(Junk Food)”。垃圾,意思和废品相似,但是我不知道这个词的由来。

  废弃建材也有各式各样的种类,比如压扁的钢筋,混凝土的瓦砾和烧焦的金属片。偶尔还能看到武器和炸药的残骸。照这样看来,这里应该是军队的相关设施吧?现场周围也被高耸的铁条网围住了,酝酿出一种森严戒备的氛围。

  我们机器人今天也在将“垃圾食品”从“胃”运往“肠”。把废弃建材搬到肠以后,再放到传送带上。正如肠这个名字所示,传送带的形状就像是大肠和小肠一样。在传送装置的另一端有几十名戴着防毒面具的工作人员在分类废弃建材。

  最初我还以为这些工作人员也是人类。但是,从他们的动作和被监视员怒吼时被叫到的编号来看,他们也全是机器人。我不知道他们戴着防毒面具的理由,不过他们应该是要与对机器人有害的物质打交道吧。

  简而言之,在这个解体施工现场工作的人几乎都是机器人。人类的工作只有监视和命令。我们就像是奴隶一样每天都牛做马,如同搬运食物残渣的蚂蚁,不断地搬着废弃建材。一天结束之后,我们就会回到巢穴。

 

  我在这一周内,一直没有回想博士。每当自己忍不住想起时,我就会勉强将情绪封印在心底。因为我确信,如果让自己正视回忆,直面现实,现在的我就会撑不下去了。

  于是,我渐渐地不再思考。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做——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我的脑海中不再浮现当初的疑问。

  不知从何时起,我也成为了那些寡言少语的灰色机器人中的一员。

 

  【第十五天】

 

  在天和地都褪去颜色的单色世界里,今天的我也在施工现场不断往返。从胃到肠,从肠到胃。

  像这样在同样的地方来回一千八百十二次,就算讨厌也会看到那些“同僚”们。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如同钢铁幽灵般的灰色身影在我空虚的心灵中越堆越高。仿佛是在没有人居住的房间里堆积的尘埃一般。

  另外,由于机器人可悲的本性,我整理了数据,得出了一个结论。

  具体内容如下。

 

  ■施工机器人总数  ……一百一十台

   ※仅包含在“胃~肠”之间搬运废弃建材者。

 

  ■分类A(身高)

   不到一米      ……二十三台

   一米以上、不到两米 ……八十一台

   两米以上      ……六台

 

  ■分类B(规格)

   废品拼凑      ……九十三台

   二手机器人     ……十七台

   ※根据外观进行的推测。

 

  ■分类C(下半身的驱动系统)

   履带型       ……八十二台

   四足步行型     ……二十六台

   两足步行型     ……两台

 

  当初,这些只是不包含任何意义或情感的无机质数字。

  但是对我来说,后来这些数字——尤其是分类C的“两足步行型……两台”迅速地产生了意义。

  他们是十五号和三十八号。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一边搬运废弃建材,一边调整镜片的角度。

  我的视线首先停留在一台身高和体宽都超过了两米的超大型机器人——识别编号“十五号”身上。

  如同酒桶般粗壮的灰色胴体上伸出了浑圆有力的四肢。只有双脚看上去像是穿着长靴般漆黑一片。他的巨大身躯不管出现在哪里都十分醒目。

  十五号拥有惊人的力量,他可以轻松地用双臂举起几百公斤的废弃建材。今天他也在施工现场阔步而行。两足步行型的他留下的足迹仿佛是大象的脚印般,形成了许多深坑。我和他的同僚每天至少要被这些坑绊倒三次。

  我关心的对象还有一人。

  她。

  没错,不是他,而是她。另一台两足步行型机器人——识别编号“三十八号”。

  她的身高比我高出两头,根据我的目测大约有一米四十公分左右。她的身上穿着木匠般的工作服,用缎带绑起了长长的头发,垂在右肩前方。她迈着活力四射的步伐,今天也用肩膀扛着废弃建材,在施工现场不断往返。

  在一百多台机器人中,没有人比她更“像人类”了。她的身体不是用废品拼凑起来的,四肢和身体看上去都是独创的零件。

  而且,三十八号的少女机器人与十五号的巨汉机器人经常一起行动。他们有时还会并肩而行,开口交谈。

  他们到底在谈什么呢?他们两个是什么人?我一边搬运建材,一边不由自主地思考着那两个人的事。

  为什么我会产生这种心情,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但是,我感觉只有在视线追随着他们移动时,才能从残酷的现实中得到少许的解脱。

 

  【第三十二天】

 

  自从我来到施工现场,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直到现在我仍然很在意“那两个人”的事。胖胖的巨汉机器人和娇小的少女机器人——十五号与三十八号。

  这两个人是对照鲜明的组合。

  首先是巨汉机器人十五号。

  他的躯体高大,但是动作迟缓。抱着巨大的废弃建材大步向前走的姿态虽然勇猛,但是接下来的瞬间他就会被地上的泥滩绊倒。而且他那仰面朝天,如同昆虫一样舞动手脚的样子——说得不好听一点,看起来非常滑稽。

  而那位少女机器人三十八号的动作十分敏捷。她会像一阵风一样穿过其他机器人之间。她的样子仿佛是猫或松鼠,给人以个头小却动作快的小动物印象。

  少女每次和巨汉机器人十五号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会说点什么。基本上都是“哟!”“还好吗?”“我先走喽!”之类短短的一句话,然后她还会在巨汉的腰上嘭地轻拍一下。

  看上去两人就像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

  不过,他们两个和我之间没有交叉点。

  在施工现场,我的其他机器人同僚根本就没有“交流”的概念。他们只是从早到晚地搬运建材,到了深夜关掉开关,这一天就结束了。这里只有机器人服从人类命令的“纵向”关系,没有机器人之间的“横向”关系。没有谈话,也没有互相帮助。

  可以说话的机器人不只是十五号和三十八号。我见到了很多得到人类监视员的指令后,回答“是”“知道了”“十分抱歉”的机器人。也有人在撞到的时候会说“对不起!”。

  但是,在我来到这里的一个月期间,除了十五号和三十八号,我从来没有见过其他机器人进行交谈。

  正因为如此,在上百台的机器人之中,只有他们两人是特别的存在。

 

  【第四十四天】

 

  交叉点突然出现了。那是在我来到这里第四十四天的早晨。

  在我把废弃建材搬到中转地点“肠”,踏上返程的时候,有人向我搭讪。

  “那边的你,等一下。”

  “哎?”

  我回过头去,那位少女——识别编号“三十八号”出现在我面前。苗条纤细的身体和口袋巨大的工作服。细长清秀的大眼睛正笔直地盯着我。

  少女将她那白皙的脸蛋从上方靠近我。我不由得后仰身体。我的心情已经多久没有这么兴奋了呢。

  “你的编号是多少?”

  “……哎?”

  我在这个瞬间没有理解少女的意思。至今为止一直从远处眺望的少女忽然向我搭话,这让我很是惊讶,再加上我也一个多月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我给出了“编、编号吗?”这句不得要领的回答,而少女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

  “你不记得……自己的识别编号吗?你瞧,就是现场监督指示你的时候喊的数字啊。”

  说到这里,少女双手叉腰,微微地歪起臻首。绑着巨大蝴蝶结的长发在胸前如同秋千般轻轻晃动。她的样子十分可爱,充满了盛夏向日葵般的生命力和活力。

  “呃……我……是一百零八号。”

  我总算做出了回答。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相信这种无机质的电子音是我自己的声音。

  “一百零八号吗……那就是最近才来的。”少女一边迈步,一边做了自我介绍,“我是三十八号,名叫莉莉斯。请多指教。”

  莉莉斯。我知道了少女的名字。听起来和我的名字有些相像。

  “啊,不要停下脚步。不动起来的话会被骂的。……然后呢,我有点事想问你。”

  说完这些,莉莉斯用兴趣十足的眼神盯向我。

  “最近你为什么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完全露馅了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先说了一句“十分抱歉”。

  “啊,没事没事。”莉莉斯轻轻地挥了挥手,“没必要道歉啦。我只是很想知道你看我的理由而已。……难道是一见钟情吗?”

  莉莉斯呵呵地微笑起来,她那大大的眼睛温柔地眯了起来。她的长相十分稚气。大概比以前被设定为十五岁的我还要年幼吧。

  “呃……那个……我很在意你们两个。”

  “两个?”

  “莉莉斯小姐和十五号先生。”

  “十五号……哦哦,你是说沃尔科夫吗?”

  沃尔科夫。这时我才知道十五号巨汉机器人的名字。

  莉莉斯继续质问:“为什么感兴趣?”

  正好这时,我抵达了“胃”,就在回答之前先举起了废弃建材。莉莉斯也把建材抗在肩膀上。然后,我们转过身去,向“肠”那边前进。

  对话再次开始。

  “你们两个的关系好像很好。”

  “咦,看起来是吗?”

  莉莉斯的声调稍微变高了一点。她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似乎有些开心。

 

  十五分钟后。

  “……哎?就是说你一直在跟踪我们啊?”

  “不,我没有跟踪……”

  我们举着废弃建材向“肠”走去。莉莉斯已经跟我并肩走了三个来回了。

  “沃尔科夫先生以前曾有几次路过我的身旁。但是,那个……我被他无视了。”

  “哦,这个啊!”莉莉斯耸了耸肩,“那个人的视觉和听觉向来不好。所以我想他不是无视你,只是没有注意到而已。”

  莉莉斯干脆地把沃尔科夫称为“那个人”。听上去就像是长年生活在一起的夫妇一样。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所以说,叫那个人的时候要这样做。”

  莉莉斯说到这里,就向前迈出一步,在沃尔科夫的腰部咚咚地轻敲几下。然后,她像是要走进公共厕所时一样,这样问道。

  “里面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沃尔科夫忽然回过头来,说出了“哦~有人有人”的回应,就好像他真的待在厕所里似的。

  “你看吧~”莉莉斯对我露出了太阳般的爽朗笑容,“想和沃尔科夫说话的时候,就要这么做。不然的话,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注意到你的啦。”

  “哦……原来是有诀窍的。”

  “这个人呢,以前是作为军事用机器人被造出来的。所以……他在战场上发生过不少故障。”

  “莉莉斯小姐很了解沃尔科夫先生。”

  “打住。”

  莉莉斯用没有拿着废弃建材的那只手制止了我。

  “那个莉莉斯‘小姐’的称呼,能不能免了?”

  “哎?”

  莉莉斯的眉毛微微上扬,她用那双兼具稚气和聪颖的大眼睛直视着我。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用加不必要的称呼。我是莉莉斯·森莱特。”

  “森莱特……好名字。”

  我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这是一个非常适合像太阳一样明朗的她的名字。

  “是、是吗?”莉莉斯的表情很开心,“……对了,这个人的名字叫沃洛科夫·葛洛希。”

  “不对,是沃尔科夫·葛洛希。”——巨汉立刻回过头来纠正。

  “咦,你听到了啊。”

  “莉莉斯,名字,弄错了。”

  “你干脆改名成‘沃洛科夫’吧?还是这个名字比较适合你。”

  “沃洛科夫,不对。沃尔科夫,就是沃尔科夫。”

  “真是的,跟你这家伙真的没法开玩笑……”

  莉莉斯露出戏弄人的嘻嘻笑声,向我回过头来。

  “对了,你也有名字吧?看你应对自如,以前的‘出身’应该不错啰?”

  我久违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艾莉丝。……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

  “艾莉丝……?咦,好像女孩的名字。”

  “呃,那个……”

  就在这时,现场监督的怒吼声飞了过来。

  “喂,禁止私下交谈!十五号、三十八号!还有……一百零八号!”

  在大声高喊“对不起!”之后,莉莉斯向我吐了一下舌头。

 

  【第五十五天】

 

  后来我和这两人一起行动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多了。他们是我来到这个施工现场后,最先结交的朋友。

  那场“雨”依然没有停。在我单色的视野中,始终还有沙沙的杂音和无数的白色纵线。

  “然后啊~”

  从“胃”走向“肠”的途中,莉莉斯在雨的另一端开心地说着。她就像是个话匣子。

  “现场监督大喊一声‘喂十五号,不要呆站着!’,就踢了沃尔科夫一脚。”

  我附和说:“是吗!”

  “然后,你知道那个人回答了什么?”

  “答了什么呢?”

  “他说……‘十分抱歉。我现在就坐下!’对方说‘不要呆站着’,所以他就坐下来了哦?于是,他巨大的身体就压向了身后的监督。”

  “那还真是危险啊。”

  “当时监督发出来的‘呀呀’尖叫声实在太有趣了!”

  “那还真是杰作啊。”

  莉莉斯大声笑了起来。看到她那太阳般的笑容,我也变得愉快起来。

  “这么说来,莉莉斯是怎么认识沃尔科夫的?”

  “哦,这个啊。”莉莉斯挑起了俏丽的眉毛,“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我们是在这个施工现场遇到的,大概是在一年前吧。我来的时候沃尔科夫已经在这里工作了……我就觉得有点像。”

  “有点像……和什么人?”

  “以前的熟人。那是一台名叫莱特宁(Lightning)的机器人,有一段时间我曾和他一起在废品店工作。那个名叫莱特宁的家伙个子很大,而且也很迟钝。”

  这时,莉莉斯的视线投向了远方。

  “所以,我才会一见到沃尔科夫就注意到了他。……后来我就和他搭话,总算开始了交谈……”

  呜呜的警报声忽然响起。这是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信号。不过午休是只属于人类的待遇,我们机器人没有休息时间,拥有的只是晚上的充电时间而已。

  “那就待会儿见了。”

  莉莉斯离开我的身边,轻快地穿过前面的机器人之间。用缎带扎起的长发在她的背后活力十足地跳动着。

  我看向她走去的方向,只见一位身躯高大的巨型机器人正在一步一步地前行。那是沃尔科夫。他今天也用巨大的脚掌到处量产泥浆小坑。娇小的少女也依然一边轻敲他庞大的身体,一边询问“里面有人吗?”。

  我注视着他们两人亲密的举动,心里不由得温暖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这种暖暖的情绪了。

  我在心中感谢着他们两人。虽然我仍然无法接受自己现在的容貌,但是我已没有以前那么迷茫烦恼了。他们两人接受了我现在的样子。老实说,这让我十分高兴。

  如果我有表情,那么现在我一定在露出微笑吧。

  

  ○

 

  这一天的劳动结束后,我们像往常一样聚集在仓库里。

  我们不会按照识别编号排队。因为我们被关在仓库中,主要是为了防止被偷和充电,至于坐在哪里都无关紧要。

  今天,莉莉斯就坐在我的旁边。

  “喂,艾莉丝。”

  “嗯?”

  莉莉斯小声说道:“今天晚上陪我吧”。她的嘴唇上浮现起意味深长的微笑。

  “哎?陪你?”

  正当我想询问她的意图时,监视员已经来到了附近。

  充电电缆被插入身体后,我的开关立刻被关掉了。等我醒过来就是第二天早上了——我本以为会这样。

 

  ——……莉丝!

  我听到了某人的声音。

  ——喂,艾莉丝!

  在一如既往的小雨中,我睁开了眼睛。

  雨的对面是一张熟悉的少女面孔。

  “……莉莉斯?”

  “啊,你总算醒了。……你的启动时间很长啊。”

  莉莉斯把充电电缆从我的身体中拔出,啪嗒一声关上了胸部的盖子。

  这时我才注意到,周围还一片漆黑。如果是平时的话,阳光会从仓库的窗户射入。

  “……咦?晚上?”

  “对,现在还是晚上。凌晨两点左右。”

  “凌晨两点……”

  我环视着整间仓库。我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时间醒过来。

  “艾莉丝,我来招待你吧。”

  莉莉斯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招待?”

  我歪起脑袋。

  于是,少女迈着轻盈的步伐向后退出一步,像是在邀请我参加舞会一般,向我伸出了洁白的右手。

  “欢迎来到深夜的读书会。”

 

  夜晚的仓库十分诡异。

  我的同僚机器人们整齐地坐在墓石般的充电板前。当然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在一台又一台的机器人身上,充电灯像是徘徊的幽灵一般忽明忽灭。我和莉莉斯在上百个幽灵的缝隙间不停地前行。

  在幽灵行列的最优方,坐着一位熟悉的巨汉机器人。一根粗大的电缆像是尾巴般插在他的臀部上,证明他正在充电的插头灯泡发出了闪烁的光芒。

  “嘿咻!”

  莉莉斯用双手卸掉了沃尔科夫的充电电缆。接着,她打开他的胸部盖子,把右手伸到里面开始摸索。

  几秒后,嗡嗡的低音在仓库内回荡,沃尔科夫的眼睛亮了。

  “快起来,废品。”

  莉莉斯又骂人了。

  沃尔科夫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说道:“沃尔科夫,启动中,动不了。”

  “嘘!说话的时候小声一点!”

  莉莉斯压低声量提醒他。

  在等待沃尔科夫启动的期间,我问了一件自己关心的事。

  “为什么莉莉斯可以自己起来?电源明明被关掉了啊……”

  “啊啊,这个啊。”

  莉莉斯得意洋洋地用大拇指点了点自己的胸膛。

  “我的电池是充电启动型的。也就是说,充电结束后,开关会自动打开。”

  我不由得想到“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算被人类按掉开关,她也能自己启动。但是,我的脑海中很快就涌起了另一个疑问。

  “但是,你的充电启动开关居然没有被人类没收吗?”

  如果机器人晚上可以在仓库里到处乱逛,那么特意关掉开关就失去意义了。

  “没关系,很简单的啦。在施工现场待得久了,会有很多搬运工具和零件的机会。所以,我有时会顺手牵羊。”

  接着,她自豪地开始讲述自己从施工现场的废弃建材里面找到了很多生活用品(只不过不是太脏就是坏掉了),书籍和音乐CD,还有录音设备的事。开心地介绍“战利品”的她没有一丝愧疚的样子。我带着半分佩服,半分无奈地问道。

  “可是,机器人是不能做违法行为的吧?为什么莉莉斯可以偷东西呢?”

  “哦,你是指安全电路禁止违法行为的代码吧。那个没问题,因为我——哦。”

  就在这时,沃尔科夫缓缓地站了起来。他的巨大身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仓库中拉出了长长的影子。他那发出锐利光亮的双眼在黑暗中显得魄力十足。

  “算啦,细节问题等以后再告诉你。现在先移动吧。”

  莉莉斯向仓库内部走去。

  “那个,充电只充到一半没问题吗?”

  “没事没事,只是两三个小时的话够用了。”

  “哈啊……”

  我转动履带,跟在她的身后。沃尔科夫也跟在我们的后面。

  仓库内部堆积着废弃建材的小山,履带的残骸和像是人类四肢的物体被丢得到处都是。那些大概是机器人的零件吧。分量看上去都能开两三家废品店了。

  我们分开废弃建材的小山向前走去,没过多久就来到一处开阔的地方。只有这里的建材被推到了一边,空出了一个三平米见方的空地。在木制小圆桌的下方铺着地毯,如果不关注它的破破烂烂,这副景象看上去就像是电影中的摆设。

  我们三人围坐在桌子旁。

  “仓库里还有这种地方啊……”

  我有些惊讶地环视四周。桌子周围全被废铁围住了,看上去随时都会发生塌方。

  “对了,艾莉丝。”

  莉莉斯用手在桌子下面摸索着,拿出了一本厚书。

  “你认字吗?”

  莉莉斯取出的是一本儿童文学书。我念出书的标题。

  “……三流魔神维萨·达克。”

  “太好了!”莉莉斯眼睛熠熠生辉地发出了欢呼声,“你会认字!太厉害了!万岁!”

  “不,这只是小事一桩……”

  听到莉莉斯夸张的称赞,我不禁有些害羞。书上写着“适合八岁以上儿童观看”,所以并不是十分难懂的书籍。

  封面是一位身穿黑色大衣的年轻男性(是位相当英俊的美男子)装模作样地靠在墙壁上,他左手上的白色戒指闪烁着光芒。虽然我只听说过标题,不过这似乎是一部非常有名的作品。

  “我最近刚好没法识字。语言解读部件发生故障了。沃尔科夫倒是能读,但他看不清太小的文字。……所以只能这样。”

  说到这里,莉莉斯打开书,把它贴近到沃尔科夫的面前。简直就像是让书覆盖掉沃尔科夫的整个视野一样。

  于是,沃尔科夫说出了“魔”这个字。莉莉斯移动书本,他就说出“神”,然后重复同样的步骤,他接连说出“维”、“萨”。

  莉莉斯合上书,耸了耸肩说道:“他只能像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所以读到五十页就花了我三个月的时间。”

  “沃尔科夫,努力了。”巨汉机器人挺起了胸。

  “嗯嗯,努力了呢~”莉莉斯像是幼儿园的老师般微微一笑。

  “沃尔科夫,很厉害。”

  “很厉害很厉害~”

  莉莉斯站了起来,如同在哄小孩般摸了摸沃尔科夫的头。沃尔科夫看上去也很开心。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然后呢,怎么样?”

  她仔细端详着我的脸。

  “我会向你道谢的,能不能帮我读这本书呢?”

  “嗯,没问题……”我从莉莉斯手中接过了书,“从哪里读起比较好?”

  “希望你能从头念起。这么有趣的书一口气读完就太可惜了。……啊,沃尔科夫,你现在就回去也可以的哦?”

  莉莉斯用欺负人的声音说道,而沃尔科夫的眼睛变亮了。

  “沃尔科夫,也想知道,后面的故事。”

  “哦,是吗。”

  “只有莉莉斯,太狡猾了。”

  “开玩笑,开玩笑的啦。……跟你这家伙真的没法开玩笑。”

  莉莉斯咯咯笑了起来。每次戏弄沃尔科夫的时候,她好像都很开心。

  “那我开始读了。”我把书翻到第一页,“三流魔神维萨·达克。系列第一卷《无法使用魔力的魔神》。……呃,序章。”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开始了“深夜的读书会”。

  

  “‘然后呢?’达克用冷冰冰的声音说道,‘你说毁灭世界就是魔神的工作?’听到他的疑问,戒指毫不犹豫地答道:‘正是如此,达克大人。’。”

  我缓缓地朗读着书本。

  莉莉斯坐在我的身旁,大大的眼睛闪闪发光,从桌子上探出身体倾听。沃尔科夫只是保持着沉默,偶尔眼睛会闪烁起光芒。两人好像都很喜欢这本书。

  读了三十页后,我大概了解了《三流魔神维萨·达克》的故事梗概。

  主人公维萨·达克是魔神。他是支配魔界某一部分的领主,出身名门,但是他自己对魔神的工作没什么兴趣。他的毕生事业不是使用魔力侵略别国,或给人间界带来灾祸,而是修理在魔界各地收集的道具,让它们能够再次投入使用。

  侍奉达克的魔法戒指名叫“芙洛·斯诺”。她是一枚如同雪花般洁白的精美戒指,声音像是冰块般晶莹剔透。一本正经的她经常会训斥总是修理道具,把魔神工作抛到一边的主人。但是,达克今天也把工作忘在了脑后,根本不知道吸取教训。他躲过芙洛的耳目偷偷出了城——

  “艾莉丝,接下来呢?达克说了什么?”

  莉莉斯拉着我的胳膊,催促我继续讲下去。我刚刚念到她还没有读到的部分,所以她才会连珠炮般地说着“快点快点”“接下来呢接下来呢?”催促我。

  “好,那就继续啰。……‘呐,芙洛。我的魔力很弱。所以就算对魔法道具稍微有点依赖也没关系吧?’达克以一如往常的懒散腔调对芙洛·斯诺说。于是,芙洛立刻用不高兴的口吻训斥了他。‘这只是借口吧,达克大人。您的魔力不弱,您只是缺乏锻炼而已。啊啊,太可悲了。这样下去,您就无颜面对逝去的列祖列宗了。’”

  在他们交谈后的夜晚,达克躺在床上之后,捡回来的魔法道具却忽然变成了奇特的怪物。而这只怪物潜入到达克的卧室——

  “嘘!”

  突然间,莉莉斯把食指伸到了嘴唇前。

  “关掉灯光!”

  沃尔科夫立即关掉了眼睛里的灯。我也灭掉了视觉装置的照明系统。

  “是巡逻。”

  莉莉斯的食指停留在嘴唇上,她把犀利的视线投向仓库的入口。

  于是,我看到一道朦胧的光芒在仓库内移动。大概是拿着手电筒的警卫员吧。探照灯在静静睡眠的机器人身上左右移动。

  因为有大量的废品堆在周围,从入口那边是看不到“这里”的。即使如此,每当灯光照向这边时,我们还是会紧张得浑身僵硬。

  五分钟后,从废品的缝隙间窥探外面的莉莉斯轻声说了一句“好像走了……”,便回到了桌子旁边。

  我松了一口气,轻抚胸口。沃尔科夫也发出了“呼~”的声音。

  “居然没有暴露呢。”

  莉莉斯以轻松的口吻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巡逻只是用手电筒照一下就没事了。他们不会清点台数。”

  “如果被发现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应该不会直接把我们拆成废铁。……不过,至少这些东西会被没收吧。”

  她从我手中拿过书,藏在桌子下面。

  “不用读下去了吗?”

  “虽然我超~在意的,但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不把电充到最大值,对方可是会怀疑的。”

  今天的读书会就到此结束了。

  达克听到奇怪的声音并睁开眼睛后发生了什么,要留待明天的深夜两点再继续。

 

  【第六十九天】

 

  在整个天地都是煞风景的单色世界里,今天我也在继续劳动。从未停止的雨,和漫无止境的往返。

  莉莉斯有时会来到我的身旁,在稍微交谈几句之后就先行离开。

  现在我和沃尔科夫也基本上可以交流了。每当我轻敲他高大的身体,问一声“里面有人吗?”,他就会回过头来,说出“哦~有人有人”这种怪异的回答。

  到了晚上,我们则会迫不及待地召开“深夜的读书会”。在我开始朗读的两周后,我们就迅速地读到了《三流魔神维萨·达克》的第六卷。整个系列有八卷,所以我们已经来到了终盘的部分。概括地总结一下从第一卷到第五卷的故事模式,差不多就是“每一次魔神达克都会偷偷离开城堡,带回神秘的魔法道具”→“被魔法戒指芙洛·斯诺训斥”→“那个魔法道具其实是非常厉害的东西……”。每一卷装傻的黑衣魔神和正经的白银戒指之间的对话都非常有趣,不只是莉莉斯和沃尔科夫,现在就连我都沉迷在故事的情节中。

  但是,这本第六卷和以前的模式有些不同。达克抛下芙洛踏上了旅行,他们已经有一个月失去了联络。随着时间的流逝,刚开始还十分生气的芙洛开始担心,也渐渐地发现了自己“真正的心情”。平时总是训斥达克的她,其实——就像这样,两人的关系有了一点进展。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之间,我来到这里也过了两个月。这也意味着博士已经去世两个月了。

  关于这件事,还是不要深入思考比较好。

 

  深夜两点过后。

  在被夜晚的黑暗支配的仓库内,机器人们的充电灯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灭。仓库一角被像是朦胧月光的光亮照亮,这里是我们小小派对的会场。

  “把刚才那一段再读一遍。”

  莉莉斯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我的手肘。她如果遇到在意的部分,会立刻要求我重读一遍。

  “芙洛想到。至今为止,自己真的帮到达克了吗。”

  “嗯……”

  莉莉斯抱着胳膊歪起脑袋,看起来她有些无法释然。

  在这部作品的故事中,最近魔法戒指芙洛·斯诺一直很烦恼。

  从前一代开始侍奉达克家的她对自己的教育能力很有自信。达克虽然嘴上会说难听的话,但是最后还是会听从芙洛的教导,不会真的让她感到困扰。就连读书的我都有一种“啊啊~他们两人其实非常心有灵犀”的感慨。

  但是,这一次达克却抛下芙洛不管,一个月也没有寄信回来。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变成孤单一人的芙洛忽然不安起来,整天都在思考。至今为止达克一直都作为魔神在努力,但自己对于他来说,是不是只是一个啰嗦又碍事的存在?而且,她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情”——对于达克的爱意一定会给他添麻烦,这使她烦恼不已。

  “……芙洛·斯诺她啊。”

  莉莉斯静静地说道。

  “该怎么说呢,太操心了。她和达克在一起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应该对自己更有自信才对啊。”

  莉莉斯维护着烦恼的戒指的立场。我也有同感。

  接着,沃尔科夫提问。

  “可是,达克,没有回来。为什么?”

  “那是因为……”

  莉莉斯难得一见地语塞了。最近莉莉斯已经彻底成为了芙洛·斯诺派,总是支持芙洛的做法。

  我没有莉莉斯那么担心。达克虽然孩子气又随便,但是他的本性善良诚实。所以,他一定有不能立刻回来的理由。

  “艾莉丝,拜托你继续读下面的内容。”

  莉莉斯戳了戳我的手肘。我举起书说道:“那就继续吧。”

  就在这时。

  “啊……”

  书就像是活物一样从我的手中滑落。

  “咦,你没事吧?”

  莉莉斯捡起了书。

  “对不起。”

  我一边道歉,一边接过书。最近那场“雨”越来越严重了,掌握距离感对我来说有些困难。

  “芙洛想到。至今为止,自己真的帮到达克了吗。然后,她又开始思索。”

  在雨中,我的视线追随着文字移动。如同飞机尾云般的白线在文字上方交织。

  “如果帮不到达克的话,自己应该如何活下去呢。”

  读到这里,我合上了书。

  “怎么了,艾莉丝?”

  莉莉斯惊讶地盯着我的脸。

  我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刚才这句台词,你们不觉得很在意吗?”

  “哎……哪一句?”

  “帮不到达克的话……这个部分。”

  芙洛·斯诺的台词就是我来到这个施工现场后一直在思考的事。

  ——如果自己发挥不了作用,应该如何活下去?

  每天都没有休息地不停劳动,到了晚上就关掉电源开关,到了早上就醒来。然后一天又一天地重复。这样的日子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帮不到博士的我,还有存在价值吗?

  我的疑问和芙洛·斯诺怀疑自己不能帮到魔神的烦恼重合在了一起。

  所以,我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请问,‘活着’……究竟是什么?”

 

  最初回答的人是莉莉斯。

  “唔……活着……”

  她为难地歪着脑袋。

  “只要没死……就是活着吧?”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补充了自己的问题。

  “应该这样说,对了……就是生存方式。对于机器人的我们来说,‘活着’是怎么回事,‘生存方式’又该是什么——我考虑的问题就是这个。”

  “不好意思,你说的东西我一点儿也不懂。”

  “呃,就是说……芙洛·斯诺不是为了魔神达克而活的吗?那就是她的生存方式。那么,我们的生存方式又是什么呢?”

  我拼命地解释着,莉莉斯说了一句“啊啊……是这么回事啊”。她好像总算明白了我刚才那个提问的意图。

  我兴趣十足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干脆地说道。

  “生存方式这种东西是闲人才会考虑的问题。”

  “……咦?闲人?”

  “说白了就是生活条件优厚的机器人才有的想法。……像我们这样一穷二白的机器人,不需要什么生存方式。只要电池的电量和零件更换没有彻底断掉,尽量远离变成废铁的那一天到来,应该就是活着的一切意义了吧?”

  她以理智的口吻断言道。

  “呃,对不起。你的意思就是说……”

  “也就是说,活着就是‘挣扎到底’。”

  莉莉斯以强硬的口吻说道。她的话语中包含着力量。

  这时,沃尔科夫轻声插了一句:“我认为,有点,不对。”

  “嗯?”莉莉斯挑起了一根眉毛,转头面向沃尔科夫,“喂,我说你啊,敢对我莉莉斯·森莱特有意见吗?”

  莉莉斯优哉游哉地逗弄着沃尔科夫。

  然而,沃尔科夫果然不懂开玩笑。他一脸认真地回答:“沃尔科夫,有意见。”

  “和艾莉丝,想说的,不一样。”

  他把四方形的眼睛正对着我。

  “莉莉斯说的,是活着,或者死了。……艾莉丝想说的是,为了什么,活着。”

  听了沃尔科夫的解释,我开心极了。因为沃尔科夫代替我解释了我的真正意图。

  “没错,没错!我想说的就是刚才沃尔科夫说的意思!生存方式的问题,也就是说‘为什么活着’!”

  兴奋起来的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沃尔科夫怎么认为?生存方式的问题。我们是为什么而活的呢?” 

  我快言快语地问道,而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淡然地回答。

  “沃尔科夫,不知道。”

  接着,他少见地多说了几句。

  “沃尔科夫,参加过战争。沃尔科夫,杀了,很多。……有人类,有机器人,杀了很多,很多。”

  听到他的话,我的身体不禁缩了一下。莉莉斯表情认真地盯着沃尔科夫。

  “沃尔科夫,知道,杀人的方法。”

  我看到他此时的眼中闪烁着悲伤的光芒。

  “但是,不知道,活着的方法。”

  说完这些,他就陷入了沉默。

  寂静降临在仓库之内。

  过了很久,莉莉斯才静静地说了一句“……是啊”。

  “没事,就算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也不知道啊。”

  莉莉斯看着沃尔科夫的目光十分温柔。她偶尔会以这样的眼神看着沃尔科夫。

  “而且,生存方式这种复杂的问题——”

  她瞥向仓库的窗户。

  “就算是人类,也很难搞清楚吧。”

 

 

 

  【第七十三天】

 

  在失去颜色的灰暗世界中,今天我也在施工现场不断往返。积存在胃袋里的废弃建材被一点一点地搬到肠,然后被消化。

  雨越来越大了。尤其是右侧的视野一片模糊,周围的景色看上去全都是竖条。沙沙的雨声也一如既往地妨碍着我,使我几乎无法听清别人的声音。即便如此,现场监督的怒吼声还是可以传入我的耳中。

  除此以外,我还有一件很在意的事。

  ——咣啷。

  在我搬起废弃建材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咣啷,咣啷。

  我的脑袋里响起了那个声音。仿佛是有小石子在撞击我的大脑内壁。

  这个声音是从我变成现在这副身躯后产生的,也可能是撞击镜子造成的后遗症。虽然在前段时间有所收敛,但是最近听上去越来越有节奏感了。只要我转动脖子,就会发出这种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到底是什么——最近我活动的时候一直很在意这个问题。

  其实,这个与“雨”相比根本不会带来什么困扰,只是会发出叮铃咣啷的声响而已。大概是内部的螺丝或螺母松脱了吧。

  我在叮铃咣啷的声音中前进,不禁觉得自己就像是走路时会发出声音的幼儿玩具一般,却想不起是怎么回事。

 

  这一天的工作结束后,终于又到了读书会的时间。

  “在这个宁静无人的夜晚,芙洛·斯诺离开了魔神的城堡。……待续。”

  我读完了《三流魔神维萨·达克》的第六卷。接下来就只剩下最后两卷了。

  事隔三个月之后,行踪不明的达克总算回来了。但是,每当芙洛问他去了哪里,他从不解释。芙洛为他的归来感到放心的同时,也为他什么都不说而大受打击。于是,在第六卷的最后,她才会“离家出走”。因为她认为自己是不被达克需要的存在。

  “唔唔唔!”

  莉莉斯像是无法忍耐似的发出了呻吟声。接着,她大声叫道:“失格了!”

  “什么?”我把视线从书上抬起。

  “芙洛都这么烦恼了!达克居然什么都不解释,作为主人他失格了啦!”

  莉莉斯鼻息粗重地表示抗议。她难得会这么亢奋。

  “最近的达克有点奇怪啊。一定是沉迷在新的道具中,忘了看向脚下。”

  莉莉斯像是在征求意见般盯着我。

  我相信达克,不同意她的说法。所以,我稍微反驳了几句。

  “没这回事。你瞧,这里是这样写的。”我翻动着书页,“魔神瞥了一眼白色的戒指。但是,他一句话也没说——这就是达克注意到了芙洛的烦恼的证据。”

  “那他说点什么不就行了吗!”莉莉斯像是无法认同地咬着嘴唇。

  “因为达克在担心她。达克尊重芙洛的心情和自尊,现在只是在守望着她而已。”

  “嗯……但我不这么认为啊……”

  最近莉莉斯好像有点太为芙洛着想了。所以,相信达克的我和她的看法有所出入。

  沃尔科夫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莉莉斯,一言不发。

 

  第七卷的故事展开更加夸张了。

  怎么会……!

  就连我都大吃一惊。

  达克在芙洛·斯诺离家出走后,没有去找她,而是用魔法制作了新的戒指!

  “达克满意地把刚做好的戒指举在空中端详。那是仿佛将宽广的白银世界凝聚成一点般华美的洁白戒指。”

  “够了、够了够了够了!”

  莉莉斯像是牛一样哞哞地愤怒叫嚷。(注释:在日语中,“够了”的发音和牛的叫声“哞”很像。)

  “太、太、太愚蠢了吧!?达克为什么不去找芙洛啊!?还做了新的戒指,恶魔!不是人!”

  “就、就、就算你对我说也啊啊啊啊!”

  莉莉斯抓着我的脖子来回晃动。我的脑袋里再次响起那个叮铃咣啷的声音。

  “达克一定是有什么打算啦啊啊啊!”

  虽然我开口反驳,但是这一次我也不知道达克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为什么达克会在这种时候制作新的戒指呢?修理坏掉的道具才是他的工作,但是这次他没有修理,而是做了新的道具。而且,他还把寻找芙洛的事丢在一边……

  莉莉斯毫不掩饰她的不愉快,即使如此还是催促着我:“继续、继续啦!”

  我也很在意接下来的剧情,所以就读了起来。

  “就在这时,离家出走的芙洛·斯诺、来到了、距离……很近的、魔界……之——”

  读到这里,我的声音中断了。“……艾莉丝?”“嗯?”他们两人同时发出疑惑的声音。

  ——糟了。

  雨很大。如同交通流量巨大的道路一般,白色的线在文字上交叉,对我造成了极大的妨碍。

  我冷静地调节着瞳孔装置的焦距。但是,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并不是我的视线焦点不合,而是视野被占,根本没有看的空间。

  “喂,艾莉丝,你怎么了?”莉莉斯用指尖轻轻地触碰我的手臂。

  “不……我没事。”

  我再次把焦点对在书上。

  情况有所好转。流量减少了。

  “就在这时,离家出走的芙洛·斯诺来到了距离魔神城堡很近的魔界之河附近。平时这已是她在家和达克谈话的时间了……”

  大雨沙沙地降临。

  如同老电影般的单色视野被分割成了好几块。

  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雨的事。

  没有告诉莉莉斯。也没有告诉沃尔科夫。

  我喜欢这场小规模的读书会。

  喜欢眼睛熠熠生辉,催促我继续读下去的莉莉斯。

  喜欢保持沉默,面带期待的表情倾听的沃尔科夫。

  我非常喜欢时间就像这样温柔地、静静地流淌。

  “孤单一人的芙洛寂寞到想要哭出来了。她的脑海中浮现起来的事也全都与达克有关……”

  在雨点的敲打下,我不停地读书。

  这场雨应该不会停了吧。

  我应该会在近期失去光明吧。

  那么,神啊,我向您许愿。这是我赌上一生的祈愿。

  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请您在这个温柔的读书会宣告终结之前,不要剥夺我的光明。

 

  【第七十八天】

 

  一如既往的雨天。绝对不会结束的雨天。

  今天我也在搬运废弃建材。

  在堆积废弃建材的“胃”那边延展的海岸线上,当初堆积如山的废墟少了许多。这也宣告着解体施工快要结束的消息。

  那个咣啷咣啷的金属音像是不熟悉的舞蹈一样在我脑海中的舞台踏着不规则的舞步。

  我不禁产生了敲开脑袋,把它取出来的想法。但是,用粗壮的手臂做这种精密的活儿会让我不安。再说,打开倒是很简单,要是关不上可就麻烦了。

  一边思考,一边重复单调劳动的我在这一天的中午看到了罕见的情景。

  那是现场监督道歉的场面。

  在监视台上,平时一直居高临下的现场监督居然点头哈腰,脸上还浮现着谄媚的笑容。仔细看去,监督的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穿西装,身材中等的中年男性,他正向四周指指点点。

  ——是个大人物吧。说不定还是这里的总经理。

  我在搬运废弃建材的时候向那边瞥了几眼。那位男性在监视台上对我们指了很多次。每当这时,现场监督就会急匆匆地记下笔记。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我把视线移回正面,停留在沃尔科夫高大的后背上。他的身旁是莉莉斯。

  我加快了履带的速度,想要追上去问问他们。

  叮铃咣啷的金属音在大脑中欢快地跳跃着,我在雨中不断前进。

 

  ○

 

  “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莉莉斯。

  深夜两点,在一如往常的仓库,古老的木制圆桌前,我们正要举办读书会。

  “有什么奇怪的呢?”

  “艾莉丝也看到了吧?那个胖男人。”

  大概是从废弃建材中捡起来的吧,莉莉斯一边用手晃动着小型录音机,一边看着我。她那秀气漂亮的脸蛋现在露出了不满的表情,眉毛也蹙成一团。

  “啊,你是说那个和监督说话的西装男?”

  “没错没错。那个应该是之前来过的‘总公司’的人吧?”

  “总公司……?哪里的总公司?”

  “这家公司的总公司啊。监视员的制服上不是有个红色的标志吗?……可惜我认不出上面写了什么字。”

  “红色的标志……”

  我无法识别颜色,所以对此没有印象。

  “他们乘坐的汽车也有同样的标志,一定是从奥瓦尔的总公司过来的。”

  我听到了“奥瓦尔”这个词,心就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那是我和博士居住的城市名。

  “奥瓦尔……离这里很近吗?”

  “哎?你是说奥瓦尔市?”

  我点了点头,莉莉斯答道:“就在旁边。开车不用十五分钟就到了。”

  “十五分钟……”

  我为这个答案屏住了呼吸。开车只要十五分钟。来到这里之后,我一直有种身处千里之外、异国他乡的感觉,没想到这里与奥瓦尔之间的距离竟然如此接近。

  这时,莉莉斯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对了。今天我听说了奇怪的消息。这是在总公司的大人物离开后,现场监督说的话。”

  说到这里,莉莉斯压低了音量。其实,就算她不这么做,仓库内也只有关掉了电源的机器人。

  “在这里的施工结束后,要把这些家伙开除。”

  “……?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开除啦,开除!等到现在的解体施工结束后,我们就会变成废铁!”

  “唔……!”

  我不由得发出了呻吟声。听到废铁这个词,我就想起了“那一天”发生的事。四肢被卸掉的那一天。我不想再次经历那样的体验了。

  “……你怎么认为?”

  莉莉斯难得一见地征求着沃尔科夫的意见,而他立刻回答。

  “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

  莉莉斯一脸不满地敲打着沃尔科夫的手臂。

  “真是的……你有没有想清楚啊?这样下去我们会变成废铁哦?”

  “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沃尔科夫重复了同样的回答。

  “够了,问你这种事是我犯蠢。”

  莉莉斯靠在身后的废品上。

  “我可绝对不想变成那样。”

  我看着莉莉斯:“可是,我们是无能为力的啊。”

  “只要逃跑不就行了?”

  “但是,我们体内有强制命令代码。”

  “那个没关系的啦。反正我早就把它解除了。”

  “……哎?”

  我大吃一惊。机器人体内有安全电路,而强制命令代码是其中最为重要的部分。那是要求机器人绝对不能违背人类,也禁止解除的程序。

  “我的安全电路坏了。大概是在之前第四个施工现场吧?我被起重机压在下面的时候凑巧弄坏的。不过,如果我不工作就没法充电,所以才一直装作服从人类的样子。”

  “骗人的吧……那沃尔科夫也是吗?”

  我看向他。他以一如既往的低沉声音答道:“不是。”

  “沃尔科夫,安全电路,保持原样。”

  “因为这个人是军事用机器人。”

  莉莉斯看着沃尔科夫说道。

  “他的安全电路可不寻常。以前我也试过取掉这个人的安全电路,不过没有成功。……到中途都很顺利,可是有个奇怪的黑色装置特别碍事……”

  沃尔科夫挺着胸膛说道:“沃尔科夫,很安全。”莉莉斯毫不在意地答道:“是是,很安全。”

  “但是,现在不是不慌不忙地说这种话的时候。”

  莉莉斯直勾勾地盯着沃尔科夫。

  “你真的变成废铁也没关系吗?”

  “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

  “唉……”

  莉莉斯叹了口气。她的表情真的很伤脑筋。虽然平时很少表现出这种态度,但她确实非常关心沃尔科夫。

  “……算了,比起这些,艾莉丝,我还是趁现在解除你的安全电路吧。万一发生什么事,即使他们按了‘紧急停止按钮’,你也能逃跑。”

  紧急停止按钮是让现场的机器人一起停止动作的紧急用按钮。我曾经看到那个东西挂在现场监督的腰上。

  “解除?能做到这种事吗?”

  “当然能了。我在之前的施工现场负责过同僚的紧急修理。……虽然只是现学现卖。”

  莉莉斯从桌子下面抽出了一个工具箱。这当然也是从施工现场找来的“战利品”。

  “不要乱动哦。尤其是精神电路,那里很脆弱的。”她绕到了我的背后,手中的螺丝刀向我迫近。

  “真、真的没事吗?”

  “没事没事!……大概吧。”

  我的头顶很快就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莉莉斯开始扭头顶的螺丝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螺丝被放入摆在桌子上的方格盒子里。

  最终,咔嚓的声音响起,我的头顶被打开了。

  “哦?是第三工厂的处理品啊。……原来如此。”

  莉莉斯一个人连连点头,发出“嗯嗯”的认同声。

  “你明白什么了?”

  “搞清楚你来到这里的途径了。就是那家废品店啊。”

  “废品店?”

  “新品机器人的价格不是很高吗?所以现在收集手和脚等二手零件‘自制’机器人的废品店越来越多了。”

  这件事我有所耳闻。那种地方会收集二手零件并改造,制成违法改造机器人——比如现在的我。

  “你一定是现场监督从奥瓦尔市的废品店便宜买回来的。不过追根究底,零件还是机器人管理局卖给他们的吧?”

  我觉得她说得没错。于是我解释了自己变成废铁并来到这个施工现场的经过。

  “骗人的吧……”就在这时,莉莉斯忽然发出了怪叫声。

  “怎么了?”

  “好厉害,这么小型的精神电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莉莉斯看着我的内部,接二连三地发出惊叹声。“好厉害!安全电路也只有这么小!而且还是独创的结构!?”莉莉斯好像很兴奋。我不由得害羞起来。

  莉莉斯的表情变得十分认真,她从侧面端详着我的脸,长发轻轻地撩过我的肩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我歪起脑袋。

  “你的身体零件全都很旧,但精神电路却是高级货。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

  阴影投射在我的心中。那是我不想回忆的过去,封印在心底深处的悲伤记忆。

  “啊,这是什么?”莉莉斯又发出了惊讶的喊声。

  “这一次又怎么了?”

  “精神电路附近好像挂了一个像是锁的东西。”

  “锁?”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最近一直在我脑袋里咣啷作响的“那个声音”。

  “等一下……”

  莉莉斯从工具箱中取出金属丝,把它拧成了钩状——如同钓钩般的形状。

  “我现在就帮你取出来。”

  过了一会儿,咔嚓的声音响起,她说了一句“好了”。看来钓钩已经抓到了猎物。

  “这是什么……项链坠子?”莉莉斯举起金属丝,讶异地嘀咕着。

  “哎?”

  我回过头去,只见莉莉斯说了句“你看”,就把取出来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个像是坠子般带锁的灰色椭圆形。

  不,不是灰色,其实是散发银色光芒的——

  圆环香烟烟盒。

  “啊……”

  我缓缓地伸出右手,拿起了那个烟盒。

  被黑色机油弄脏的烟盒上还沾着凝固的血迹。

  我用颤抖的手打开了烟盒,熟悉的8字型圆环香烟滚落在桌子上,就像失去了骑车人的自行车般静静地倒了下去。

  “啊啊……”

  烟盒的盖子上还贴着“那张照片”。

  以电影的招牌为背景,戴着草帽、身穿花边连衣裙的少女。在她身旁是一位个子很高,适合衬衣与牛仔裤的装扮,面带逗弄人微笑的——

  “博……士……”

  我拿着烟盒的右臂开始微微抖动。这种抖动很快就传染到全身。我一直以来抑制的情绪,强忍的疼痛、爱意和深深的绝望打破了心底的牢笼,汹涌澎湃地涌出体外。照片中的博士向我伸出了手,把我带回到过去的幸福时光。“我回来了,艾莉丝。今天也做了乖孩子吗?”温柔地,却也有点粗暴地抚摸我头发的博士。“嗯,果然很好吃。艾莉丝真的很擅长做饭呢。”夸奖我的博士。“哦呀,艾莉丝小姐,您有什么意见吗?”欺负我的博士。“那个,艾莉丝?”表情有些困扰的博士。“晚安,艾莉丝。”温柔的博士。但是,博士已经死了。我再也见不到博士了。博士、博士、啊啊、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

  “呜、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开始大声痛哭。我趴在桌子上激烈地痉挛着,发出甚至让自己都感到害怕的绝望叫声。那些快乐的时光和温柔的记忆全都像玻璃一样破碎了,接连刺中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感情从我的心中溢出,又变成波浪让我沉陷其中。

  “艾莉丝!”就在这时,莉莉斯尖锐的喊声刺向我的后背。她用双臂用力地抱住了不断痉挛的我。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啊、啊啊——”

  我抓住了莉莉斯的胳膊,只是强忍着自己的情绪。我一边沉溺在痛苦和悲伤的海洋中,一边拼命地等待这个时刻的过去。

  “没事的……没事了哦,艾莉丝……”

  如同安抚哭闹小孩的母亲一样,莉莉斯不停地鼓励着我。后背感受到的身体无比柔软和温暖,让我回想起以前博士抱着我的感触。

  我的颤抖一点一点地平息了。

 

  时间流逝。

  我的痉挛基本停止,只有手还在颤抖。

  莉莉斯面带担心的表情,一言不发地握着我的手。沃尔科夫则静静地守望着我们。

  “……冷静下来了吗?”

  莉莉斯用温柔的声音问道。我无力地答道“是的……”。

  接着,她交替看向圆环香烟的烟盒和我,有些犹豫地问:“这是什么?”

  我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着他们两人。

  莉莉斯大大的眼瞳映出了我的身影,也充满了担忧的神色。

  沃尔科夫四方形的眼睛散发着沉稳的光芒,他在等待我开口。

  ——没错,告诉这两个人……

  我决定说出真相。告诉这两个人也没关系——倒不如说,我希望让他们知道。

  所以,我像是决堤般开始倾诉。我说出了被声名显赫的安维莱拉博士制造出来,博士因为意外事故死去,太过绝望的我企图自杀却没能死掉,机器人管理局的人出现在我面前,还有变成废铁,等醒过来时就来到了这里的事。

  我用右手的指尖在照片上边指边说:“这是博士……这是我。”同时,我听到了莉莉斯咽下一口气的声音。沃尔科夫的身体也有些僵硬。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吧,我结束了倾诉,仓库里又恢复了宁静。

  在桌子上的烟盒中,我和博士仍然在笑。博士带着戏弄我的表情,而我有点生气。

  “是吗……”莉莉斯看着烟盒里的照片,轻声喃喃,“我就觉得很奇怪。艾莉丝听起来像是女孩子的名字……”

  然后,她眨了好几下眼,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猛地抬起头来。

  “其实,我也是。”

  她的视线笔直地盯着我。

  “以前,我也住在人类的家里。”

 

  接下来,她讲述了自己的过去。

  莉莉斯五年前作为订制机器人被名门“森莱特家族”买走。由于森莱特家族没有小孩,他们就代为养育少儿型的机器人。

  刚开始的时候,莉莉斯在那里活得自由自在,接受“父母”毫不吝惜的宠爱,过得十分幸福。他们会给她买衣服,一起出去玩,就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对她。她会拥有如此丰富的表情,也是父母在她身上花了大价钱的证据。

  情况发生变化是在莉莉斯来到家里的两年后。她的父母生了孩子。莉莉斯当初还为妹妹的出生感到高兴,但是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莉莉斯的父母舍弃了她。

  这件事的发生实在是太过突如其来。有一天,机器人回收小贩毫无预兆地来到家里,几乎是强拉硬扯地把她带走了。她的父母甚至没有目送她的离去。

  然后,她就被当成“二手货”再次贩卖。最初她在餐饮店做女服务生,后来又辗转去了建筑公司,来到这个施工现场。虽然她的外观瘦弱,但是电池容量和装载重量都很大,因此才能勉强坚持到现在。

  她以事不关己的口吻淡淡地讲述着自己悲伤的过去。最后,她告诉我除了沃尔科夫以外,我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这个人也一样。”

  讲述结束之后,莉莉斯转头面向沃尔科夫问道:“可以告诉艾莉丝吗?”沃尔科夫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记得沃尔科夫的全名吗?”

  “是沃尔科夫·葛洛希吧?”

  莉莉斯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其实是沃尔科夫·葛洛希·乌洛波洛斯。”

  “乌洛波洛斯?”

  “没错,乌洛波洛斯。这原本是出现在神话里的蛇的名字。……然后呢,沃尔科夫原来在军队里的时候,属于一个名叫乌洛波洛斯的部队。”

  “沃尔科夫,知道,杀人的方法”这句话在我的脑海中复苏了。

  “那个名叫乌洛波洛斯的部队是只由机器人组成的机甲……呃,什么来着?”

  莉莉斯看向沃尔科夫,而他简短地答道:“机甲兵团。”

  “对,就是在那个机甲兵团,他们被派遣到各个战场上。但是,在他们赶赴第二十八个战场时,突然接到了归国命令。”

  “为什么?”

  “因为最新型机器人兵器被开发出来了。所以为了换上新兵器,沃尔科夫这种‘旧型号’就淘汰了。”

  这么说来,我好像以前在新闻里听说过这件事。

  “可是,军事用机器人为什么会在施工现场工作?”

  “这里好像也是和军事有关的企业。虽然背景复杂,这家公司只是转包工程而已。……而且,一般人都不知道,军事机器人的管理其实很松懈的哦。”

  “松懈?”

  “除了沃尔科夫以外,也有很多原军事用机器人在市场上流通。他们都是由于战线缩小而剩余的古老机型。”

  “原来是这样啊……”

  “很无情吧。擅自把他们造了出来,不需要的时候就对他们置之不顾。”

  莉莉斯耸了耸肩说道。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接着,她拿起圆环香烟的烟盒,看着照片说。

  “话虽如此……你的情况就好很多了。”

  “好很多?”

  “因为博士不是直到最后都疼爱着你的吗?”

  “但是……”

  在博士已经去世的现在,就算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我本想这样回应,却还是闭上了嘴。

  莉莉斯被父母舍弃了。沃尔科夫被军队舍弃了。

  博士——并没有舍弃我。

  “没错,好太多了。”莉莉斯一直盯着照片,恍惚地低喃,“直到最后,你都被人所爱……”

  这时我才明白。之前莉莉斯为什么会那么维护魔法戒指芙洛·斯诺。

  新戒指出现后,旧戒指就失去了容身之处。

  那枚戒指就是莉莉斯,也是沃尔科夫。

 

  【第八十三天】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开始了。

  早上被监视员敲醒,像是蚂蚁的队列般从仓库里爬出的我们开始从事一成不变的单调工作。

  事件发生在午后。午餐休息结束的警报声响起后,我和莉莉斯正打算中断谈话。

  “艾莉丝。”

  莉莉斯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了?”

  “你看那个。”

  她用眯起的眼眸使了个眼色。

  ——啊……

  我顺着莉莉斯的视线看向监视台,“那个男人”就站在那里。他是以前在这里对现场监督指指点点的“总公司的大人物”。他的手上握着一个手机。

  “他到底在说什么呢?”

  “谁知道……”

  男人结束了通话之后。

  施工现场响起了吵杂的排气音。我仔细一看,比平时搬废弃建材的卡车大上一圈的车停在施工现场的斜坡前——“肠”的位置。漆黑的车身酝酿出了异常的氛围,坚固的形态会让人联想到警察的装甲车。

  “施工中止!”

  现场监督的怒吼声响起,一百多台机器人一起停下了动作。

  “现在点到名字的人立刻到‘肠’前集合!二号、六号、七号、九号……”

  如同宣读录取榜单一般,现场监督依次念出编号。

  “十三号、十六号、十七号……”

  十五号沃尔科夫被跳过了。

  “发生什么了……?”

  我看向莉莉斯,她摇了摇头。接着,莉莉斯的“三十八号”也被跳过了。

  我冷静地观望着这场唐突的榜单宣读。“九十六号、一百零二号、一百零五号、一百一十一号……”我的编号“一百零八号”也被跳过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百一十五号、一百一十八号。……就这些!点到名字的人立刻集合!不要磨磨蹭蹭的!”

  被叫到编号的机器人总计四十一台,几乎占到了在场机器人的三分之一。

  不到五分钟,四十一台机器人便在刚才那辆大型车辆前排成了一列。看上去就像是在人气爆满的小店前排队的行列一样。

  “好,开始吧!”

  现场监督大声叫喊,黑色的大型车辆缓缓地打开了货仓的门。在门抬高后,巨大“滚筒”在内部一边旋转,一边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看到这副景象,我回想起在城内巡回的垃圾收集车。只不过,眼前这辆车要大出好几倍。

  第一个被叫到的是二号。四足步行型的机器人像是阔步而行的马一般,有节奏地上下移动身体,走到了监督的面前。

  “进去。”

  现场监督说完,就用大拇指指了下身后的车辆。发出轰鸣声、不断旋转的金属巨颚正等着他。二号在一瞬间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默默地仰望着监督。

  “快一点!这是命令!”

  听到他的怒吼声,二号的身体宛如遭到雷击般僵硬起来。接着,二号的四条腿以不自然的动作一步一步地走向滚筒。

  “……骗人的吧。”

  我不禁说道,而这时二号已经向滚筒迈出了第一步。

  就在这时。

  “叽叽”的金属摩擦音响起,二号的“前脚”被滚筒的刀刃夹断了。然后,他的前脚被彻底压烂,吸进了车里面。如同压力加工的金属板一样,他的上半身也被缓缓地压扁。残暴的钢铁巨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把他咬成了碎块。

  我愕然地眺望着毫无预兆的处刑。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最终,二号的上半身被滚筒吞下,他像是在倒立一样,后腿翘了起来。接着,他的后腿也发出“嘎吱嘎吱”、仿佛在咀嚼沙砾般的声音被压缩,几个螺栓和螺母蹦向四周,就像是被黑色的恶魔吞噬了一般。从二号踏出第一步,到他的身体全部消失不见,只用了不到十秒钟,但是在我的眼中看来,这一幕仿佛就是慢动作回放。

  我和二号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但是,这三个月我总是会看到他的身影,因此在一百多台同僚中,我至少知道“他”的识别编号是二号。他是四足步行,旧型量产机,HRP006型。

  那个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们再也不可能见面。这种凄凉的恐惧感让我的身体开始了颤抖。

  “下一个,六号!”

  现场监督大声喊道,六号的身体也随之战栗。

  六号我也认识。他和我一样都是履带型的,没有头部,但是胸部附近安装着形似望远镜的视觉装置,他是型号相当古老的劳动型机器人。要说我们之间的交叉点,就只有某一次他一不留神被泥滩绊倒了,和我撞在了一起。那时他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对不起!”,发出的电子声和我的声音很像。

  我和他的交叉点只有这一件事。

  但是,即便我们的关系仅此而已——

  “进去!这是命令!”

  六号像是献上贡品般伸出了颤抖的双臂。在他的指尖碰到滚筒的瞬间,胳膊就被一口气卷了进去,在“嘎吱嘎吱”和“咯叽咯叽”的金属音中被碾碎。他的胳膊被卷到肩头的时候,就像刚才的二号一样,身体如同弹簧般翻起,以前倾的姿势将下半身的履带送入了车子的口中。没过多久,那辆车如同在吃水果时呸呸地吐籽儿一般,将小零件抛了出来。

  几乎只过了五秒钟,六号就彻底消失了。

  “下一个,七号!”

  处刑还在继续。就算没有说明,我们也知道这是将工作效率低的旧机器人变成废铁的过程。四足步行的二号,履带型的六号,还有刚才被点到名的七号,最近情况一直很差。他们的动作迟缓,还会弄掉废弃建材,经常被现场监督吼。

  “下一个,九号!”

  黑色的恶魔发出轰隆轰隆的吼声,接连吞下这些机器人。它毫不留情地咬碎他们的四肢和身体,有时还会把不合胃口的碎屑吐出来。车子下面堆积了很多这样的食物碎屑。

  凄惨的处刑淡然地继续着,终于只剩下一台机器人了。

  “怎么了!快点给我进去!”

  最后一台机器人“一百一十八号”站在车子前面一动不动。比我更晚来到施工现场,是两足步行型的他动作非常迟缓,平时他总是挪动着病人般瘦弱的四肢到处走动。只要被其他机器人轻轻一碰,他就会摔倒在地。不过,这并不是他的错,很明显是以前缺乏维护。

  “喂,一百一十八号!你怎么了!这是命令!”

  听到现场监督焦躁的声音,一百一十八号的身体猛地抖动起来。

  接着,他浑身微微痉挛,苦恼地用修长的双臂抱住脑袋蹲了下去。

  “喂,你在干什么!站起来,一百一十八号!这是命——”

  就在这时。

  一百一十八号像是橡皮球般弹了起来,迅速地开始逃跑。

  “什么……!”

  现场监督目瞪口呆。在我所知的范围内,他还是第一台胆敢无视命令、公然逃跑的机器人。大概是安全电路发生了故障吧,对人类掀起造反大旗的一百一十八号迈着摇摇晃晃,却是至今为止我见过最快的步伐渐渐远去。他跑下斜坡,为了自由而逃亡。

  可是,现场监督没有追他,也没有命令其他机器人追捕。因为一百一十八号已经爬上了围住施工现场的铁丝网。

  ——啊啊,那边不行!

  一百一十八号爬上了五米高的铁丝网。在他的手碰到带刺铁丝的那一瞬,火花啪地溅起,白烟喷出,一百一十八号从铁丝网的最上方掉了下来。高压电流侵袭了他的身体。

  掉在地上的他一边咒骂着“可恶、可恶!”,一边拼命地抬起身体。但是,他的身体像是麻痹了一般不停颤抖,很明显是由于体内的电路短路,导致身体无法活动自如。

  最终,在现场监督的命令下,一台机器人将不再动弹的他绑了起来。然后,那台机器人像是扛废弃建材一样把他担起,默默地搬了回来。这是在施工现场重复了几千次几万次的场景。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被搬来的一百一十八号正哭喊着“不要,不要,我不想死!”。

  看到他的样子,我不禁回想起在安维莱拉宅邸的研究室里,我试图自杀的疯狂举动。还有在面临死亡的那一刻翻涌而上,压倒性的恐惧和焦躁。“不要,我不想死!”——这是对于生存的强烈诉求。

  “那、那个!”

  回过神时,我已大喊出声。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救一百一十八号。只是看到哭嚎乞求的他,我不得不喊出声来。

  然而——

  在我移动履带,想要走上前去的瞬间,有人用惊人的力道从后方抓住了我,粗暴地将我拉倒。

  ——哎?

  我抬头望去,只见莉莉斯站在眼前。她吊起眉毛、圆睁眼睛,面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可怕表情,以尖锐的声音喊道:“别乱动!”仰面朝天的我茫然地望着她。而她的脸上很快就露出了悲伤的表情,用颤抖的声音补上一句:“算我求你了,现在还是安静一点吧……”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开口。

  一百一十八号被运到了那辆车前,正式被丢进车里。金属的处刑执行者张开它的巨颚,像是在品味美食一般缓缓地咬碎了一百一十八号的下半身。在那期间,临终前的惨叫声仿佛要刺穿鼓膜般响彻整个施工现场。最后,一百一十八号还是死了。

  在吞下四十一台机器人的恶魔离开后,只有大量的碎屑被残留在原地。

  接下来,现场监督命令我们继续工作。我们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清扫同僚的内脏和肉片。

  我们默默地工作,莉莉斯和沃尔科夫也一言不发地俯着身子,捡起散发着机油臭味的同僚残渣。

  我拾起了一百一十八号的视觉镜片。那对镜片却忽然悄无声息地化作了粉末,随风消散。

 

  这一天的晚上,我们决定逃亡。

 

 

 

 

 

  第三章 决行

 

  “与你相遇真的太好了。”(沃尔科夫·葛洛希)

 

  【前夜】

 

  “作战计划已经确定。”

  深夜两点,在一如往常的圆桌旁,下定决心的莉莉斯压低声音说道。

  这两天,我们连夜召开了作战会议。

  议题是逃亡计划。

  “真的……要在明天实行吗?”

  那场“处刑”发生在昨天下午,而我们决定逃亡是在昨晚。把逃亡计划定在明天未免太过心急。

  莉莉斯说。

  “我们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因为,谁知道‘下一次’会什么时候来啊?”

  “话是这么说……”

  我心里还是有种难以抹去的不安。

  “那辆车以前也出现过吗?”

  “我不知道。”莉莉斯微微地摇了摇头,“我是昨天第一次见到那东西。……沃尔科夫也是吧?”

  莉莉斯转过头去,沃尔科夫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再次开口提问。

  “为什么他们不选择修理机器人呢?再怎么说也不至于直接解体……”

  “成本啊,成本。与修理的费用相比,还是去二手店重新买比较便宜。”

  莉莉斯给出了简单易懂的答案。我只好无力地回答:“……是这样啊。”

  “总之——”莉莉斯重复了同样的台词,“我们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

  就在这时,莉莉斯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又瞥了一眼沃尔科夫。

  ——啊,是这么回事啊。

  我这才明白了莉莉斯的用意,明白了她着急逃跑的真正理由。

  她是为了我和沃尔科夫。

  用废品组装成的我和反应迟钝的沃尔科夫。如果还要实行第二次“处刑”,那么最为危险的毫无疑问是我们两个。莉莉斯不是在考虑自己的安全,而是不想让我们遇到危险。

  “关于明天的作战计划——”

  莉莉斯把话题拉了回去。

  “按照我们昨天商量的那样,逃亡需要‘路线’和‘时机’这两个条件。……首先,是逃亡路线。”

  莉莉斯把地上的废品捡了起来,又将一块弯曲的金属板和脱丝的螺丝随手摆在桌上。

  “这里就是施工现场。这边是‘胃’,那边是‘肠’。”

  莉莉斯挪动手指,摆出了施工现场的简易示意图。

  “周围的铁丝网上通着高压电流,所以这条路线不可行。那么,逃亡的路线只有两条。一条是突破‘胃’,沿着海岸线逃走;另一条是突破‘肠’,逃向内陆。我想你们也知道,从胃逃脱太过危险,海岸线上没有任何遮蔽物,很快就会被热线枪击中。”

  莉莉斯用手指做出枪的手势,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所以,逃亡必须选择‘肠’这条线路。移动的手段是抢走搬货的卡车,然后逃到城里,混入普通的车辆中。”

  “请等一下。抢走的卡车要由谁来驾驶?”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啊。”

  “哎?莉莉斯会开车?”

  “我在前前一个施工现场做过司机。就连挖掘机和起重机都开过。”

  “莉莉斯,没有驾照。”

  “沃尔科夫给我闭嘴。”

  将插嘴的沃尔科夫训了一顿后,莉莉斯继续解释。

  “步骤是这样的……”

  莉莉斯按顺序说明了逃跑计划的每一个步骤。我为她的主意瞪圆了眼睛。那是普通的机器人根本想不到,像是在嘲笑人类的大胆作战。

  但是,我对莉莉斯的计划还有一个疑问。

  “不能……大家一起逃走吗?”

  “哈?”莉莉斯惊讶地眨了眨眼。

  “我的意思是说,既然要逃,那就大家一起——”

  “那是不可能的。”

  莉莉斯立刻摇了摇头。

  “为什么?”

  “这里可是有八十多台机器人哦?不管怎么说,人数太多了。而且,我认为他们也不会听我们的指挥。”

  莉莉斯冷酷地断言。

  她说按照她的经验,逃亡只有少数人悄悄实行计划才有可能成功,没有大量的人一起逃亡成功的先例。

  但是,我还是为舍弃其他机器人的事犹豫不决。大概是我对这三个月一直在同一个地方过夜的他们产生了些许感情吧。但最关键的是,那无比凄惨的处刑场景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接着,我想起了博士,回想起那个总是会拯救倒在路边的机器人的博士。没错,如果是博士的话,一定——

  所以,我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莉莉斯。”

  “怎么了?”

  “至少可以这样做吧?”

  我的提议其实是一个“折中的方案”。莉莉斯听了我的意见,表情沉闷地发出“唔唔……”的呻吟声。

  因为我的提议实在是太过儿戏了。

 

  【当天】

 

  在那场“处刑”发生的两天后,也是我来到这个施工现场的第八十五天。

  深夜。

  今天的最后一辆废弃建材搬运卡车出现在施工现场的那个瞬间。

  “机器人们!”

  莉莉斯大声喊道。她的手里有一个小型麦克风。

  “仔细听我说!”

  她的声音在施工现场回荡。这是因为我在其他几台机器人的背上也偷偷地装上了小型扬声器(当然也是从废弃建材中找出的“战利品”)。

  另外,我们还有一招。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离开——这里——!”

  莉莉斯下达了命令——录音带里响起了“现场监督”的声音。

  每天早已听惯,几乎磨出耳茧的那句台词响了起来。

  “这是命令——”

 

  效果立竿见影。

  用现场监督的声音说出的命令让机器人们一起向四周逃窜。

  大家在泥泞的地面上奔跑,有些人跑向胃,另一些人跑向了肠。

  突如其来的大逃亡让监视员陷入了恐慌。

  “你们在干什么!停下来!全都给我停下来!这是命令!”

  于是,逃亡的机器人就像是在玩游戏般全都停下了动作。

  不过,这样的情况已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离开——这里——!这是命令——!”

  棋盘被翻转了。接到最新命令的机器人们如同被解开了紧箍咒,向四面八方跑去。现场再次变成混乱的局面。

  莉莉斯当初的计划是让其他机器人成为“诱饵”。事有万一的时候再播放用现场监督的命令录音编辑而成的录音,而我们三个会趁混乱逃走。

  我补充了这个计划——“那就解除大家的安全电路,让他们一起逃走吧?”

  解除工作十分轻松。机器人的安全电路全是从量贩店买来的便宜货,只要用力拽掉就能轻松解除。所以,我们昨晚分头去除了八十多台机器人的安全电路。莉莉斯虽然嘟囔着“居然要做这种事……”,不过还是帮了大忙。

  因此,我们的计划变成了“机器人大逃亡”。

  “紧急停止!紧急停止!”

  呜呜的警报声响个不停,我看到现场监督不停地按着挂在腰间的紧急停止按钮。但是,这样做对已经失去了安全电路的机器人们没有任何效果。

  到此为止都和计划一样。

  在混乱和喧嚣之中,只有沃尔科夫保持着搬运废弃建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略微屈膝,看上去像是铜像一样。莉莉斯没能取掉他的安全电路,所以紧急停止按钮还是对他发挥了效果。

  “好了——把十五号——搬到——这里!”

  莉莉斯播放了录音,命令附近的机器人。本来已被解除安全电路的机器人们没有遵从命令的义务,但是长年累月的习惯让他们产生了强迫性的恐惧心理,机器人们全都自然而然地聚集在沃尔科夫的周围。

  四台机器人将僵硬的沃尔科夫抬了起来。虽说沃尔科夫的身材高大,但早已习惯搬运废弃建材的机器人们没过多久,就轻松地把他的巨体搬到了卡车的货架上。

  “噫!”卡车的司机一溜烟地逃跑了。莉莉斯转动留在车上的钥匙,打着了引擎。看来逃亡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夺取车辆成功了。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离开——这里——!”

  莉莉斯再次播放录音,搬运沃尔科夫的机器人们都像是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一样一哄而散。其中还有人招手大喊“拜拜了!”“你们还真厉害啊!”。

  “再、再见了!祝你们一切顺利……”

  我竭尽全力地挥动手臂,向他们告别。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吧——我的心中有着这样的预感。

  回荡的警笛声,逃亡的机器人们,监视员的怒吼声,响彻四周的虚假的现场监督命令——深夜的施工现场达到了混乱的顶点。

  “艾莉丝!要走了!”

  司机席传来了莉莉斯的喊声。卡车引擎的声音像是马的嘶鸣声般催促着我。

  “啊,等、等一下!”

  我慌忙向卡车转动履带。

  “好啦,抓住我!”

  莉莉斯伸出胳膊。莉莉斯一使劲,把下半身是履带、无法顺利乘上车的我拉到了助手席上。这种时候我才亲身感受到了她的惊人臂力。

  “出发!”

  仿佛我们现在乘坐的不是卡车一样,莉莉斯开心地大喊。

  她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了轰鸣声,乘着三位越狱犯的逃亡车总算开向了深夜的道路。

 

  【电量=04:50:36

 

  卡车的速度很快就提高了。我看了一眼侧面设置在“肠”区域的传送带,躺在上面的废弃建材被车弹飞出去,散落一地。

  第一道关卡是位于施工现场出口的看守所。

  “那边的卡车,停下来!”

  值班室的扬声器出发了停止的命令。出口降下了断路闸,还有一排圆锥形的路障阻挡着我们的去路。

  “挡路的家伙会被压成肉饼哦!”

  莉莉斯说出过激的台词,没有停车,反而提升了卡车的速度。

  “哇、哇!要撞上了!”

  在我大喊的时候已经撞到了。好几个路障都被弹飞,断路闸的木杆也折断了,卡车干脆利落地突破了第一道关卡。

  “哼,小菜一碟!”莉莉斯说道。握着方向盘的她眼睛闪耀着灿烂的光辉,嘴角还浮现起有如人格改变的恐怖笑容。坐在助手席上的我只能喊着“啊、啊哇哇哇……”,拼命地系上安全带。车身剧烈地上下摇晃,我的头已是第三次撞到车顶了。

  卡车如同脱缰了的疯马般在沙砾路上一路狂奔,很快就来到了普通的道路上。

  “莉莉斯!”

  “怎么了!”

  “大家能平安无事地逃走吗?”

  “谁知道呢!但是,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就是他们自己的责任了!……对了,艾莉丝!”

  “什么事?”

  “你认为汽车可以飞上天空吗?”

  “……什么?”

  “第二道关卡!”

  莉莉斯的视线前端有个“禁止通行”的招牌,水泥路上还有一个被挖得很深的大坑。如果就这样冲过去,我们肯定会翻倒在里面。

  “刹、刹车!”我立刻抱住了脑袋。

  “停下来我们就输了!”莉莉斯继续提高速度。

  “喂,莉莉斯!?”

  在我大喊的瞬间,禁止通行的巨大招牌已经嘭咚一声撞在了前窗上,而卡车将从路上挖出的土堆当成跳板,飞向了空中——接着便发出一声巨响落在地上。

  “搞定啦!”

  完美地飞跃大洞的莉莉斯开心地大叫。这已经不是乱开车的程度了。

  “艾莉丝,打开收音机!”

  “没带!”

  “不,是车载收音机!按一下那个鼓起来的开关!”

  “这、这个吗?”

  “那个是紧急报警灯!在下面,没错,就是那个!”

  我慌忙按下了收音机的开关。沙沙沙的噪音开始在车内回荡。

  “选台!”

  “请等一下!”

  在剧烈摇晃的车内,我咔嚓咔嚓地调着台。但是,这些台播放得全是歌曲或音乐,没有播放路况信息的广播台。

  “没有路况信息!”

  “不是啦!我要音乐啊,音乐!”

  “哎?音乐?为什么?”

  我惊讶地提问,而莉莉斯活力十足地大喊。

  “当然是为了活跃气氛!!”

  几秒钟后,激烈的摇滚音乐在车内响起。按照莉莉斯的要求,我把音量调得很大。

  “那、那个!”我捂着耳朵大喊。

  “怎么了,艾莉丝!?”莉莉斯也大声回答。

  “这样好吗!?放这种激烈的音乐!”

  “没事!这样的!才有气势啊!……你看,第三道关卡!”

  面前排列着一排汽车。看来他们是在等待绿灯——我还没来得及悠闲地思考,莉莉斯就再次踩死油门,全速地冲了过去。收音机里的摇滚歌手在嚎叫,我已经听不清楚他在喊什么了。

  “让开让开让开啊啊啊啊啊!!”

  莉莉斯自如地操纵着方向盘,让卡车靠向道路右侧。她想要通过车辆与护栏之间的缝隙,但是那里的空间不容许卡车通过。

  “莉莉斯大人都跟你们说了让开!!”

  莉莉斯按了好几下喇叭,前面车辆的司机疑惑地回过头来,脸上立刻显露出恐惧的神色。这些汽车立刻自顾自地开始逃窜。

  接着,莉莉斯让卡车的右侧和护栏相撞,左侧刮掉了其他汽车的后视镜,一口气超过了还在等待绿灯的五辆汽车。

  “等一下,莉莉斯,十字路口!”

  不出意外,红绿灯的前面是车辆穿梭的十字路口。

  但是,在莉莉斯的字典里没有刹车这个词。她就像是在摆弄玩具似的接连按响喇叭,继续提高车速。摇滚歌手也处在呐喊“GO!GO!GO!”的高潮中。

  在十字路口突然发狂的卡车使得其他车辆纷纷踩下刹车,叽叽的摩擦音此起彼伏地响起,而我们的卡车像是子弹般迅速地通过了路口。背后响起了撞击的声音,但我已经没有回头确认的心情了。

  我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摇滚歌手已经开始用假声愉快地歌唱叙事曲了。莉莉斯也配合他的歌声高兴地哼唱。

  “我说莉莉斯,差不多也该放慢速度了吧……”

  “恕难从命!”

  “哎?”

  “后面!第四道关卡!”

  我通过窗户看向后方。有三辆装着警灯的车子追在后面。

  ——警察!

 

  【电量=04:46:03

 

  “前面的卡车!现在立刻停下来!”警车下达了理所当然的命令,“把车靠到左边停下来!”

  “那、那个,有警察!”我心神动摇地大喊。

  “警察!?”莉莉斯用愤怒的声音反问。

  “他们说让我们停下!”

  “然后呢!?”

  “哎,那个……我们该怎么办?”

  “当然是甩掉他们了!”

  莉莉斯继续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了轰鸣声,轻松超越限速的卡车撞到了路沿。离心力把我的身体挤在了左侧的车门上。

  “怎么样!?距离多远!”

  “离、离得很远!不过他们又追上来了……啊!”

  “怎么了,艾莉丝!”

  “有、有东西出来了!”

  “解释清楚!”

  “有种小小的东西出来了!”

  莉莉斯把头伸到窗外,大喊着“所以说到底是什么啊!”。她的长发就像是生物般随风飘扬。

  “哇,那不是‘交机’吗!”

  几台机器人从后方追了上来。他们的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则是四个车轮——简单地说就是机器人汽车。头顶的警灯证明了他们也是警车。

  “交机?”

  “交通机动警察机器人!他们是管束违反限速车辆的警方走狗!”

  “越、越来越近了!”

  “我知道!”

  莉莉斯继续踩下油门。但是,交机机器人的速度明显更快。我们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那边的车辆,立即停车。不然我等会实行强制停车。那边的车辆……”

  电子音从后方发出警告。声音充满了威严。

  “莉莉斯,他、他们好像拿着武器!”

  “什么武器!”

  “手枪!”

  “他们打算打爆轮胎吗……艾莉丝!”

  “怎么了!”

  “我命令你出击!”

  “哎哎!?”

  “你脚边应该有个工具箱吧!”

  我低头一看,助手席下方确实有一个工具箱。莉莉斯打开我的脑袋时使用过它。

  “把里面的东西倒到路面上!”

  “哎?为什么?”

  “别问了,快点!”

  我不明白这么做的理由,但是交机机器人已经开始威慑射击了,我没有多加考虑的空闲。

  “嘿!”

  我按照莉莉斯所说,把工具箱中的螺栓通过窗户倒在了外面的路面上。夜晚的道路响起了啪啦的响声,螺栓散落一地。

  接下来的瞬间,一台交机机器人压在螺丝上并打滑了。

  “再多倒点,多倒一点!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出去!”

  “知、知道了!”

  我把工具箱翻倒过来,一口气撒出了里面的东西。被非法丢弃的螺栓、螺母、钉子、螺丝和链条以爽快的气势叮铃咣啷地滚路在地面上。

  这样做的效果十分显著。交机机器人接二连三地压在零件上,轮胎打滑,不是翻倒就是滑出车道。

  “这是……油?”

  我仔细一看,工具箱中沾着一块黑乎乎的油。交机机器人会那么轻而易举地滑倒,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怎么样?这就叫有备无患。”莉莉斯愉快地露齿一笑,“好~就这样冲到邻近的城市吧——”

  就在这时。

  “莉莉斯,前面!”

  我大声喊道。莉莉斯骂了一句“可恶……!”,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道路前方有无数的警灯在发光,好几辆和我们的卡车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大型装甲车像是铜墙铁壁般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糟了!”

  莉莉斯迅速地踩下刹车,但还是晚了。

  装甲车上方射出光箭,前窗立即被惨白的闪光包围。

 

  【电量=04:21:29

 

  “唔……”

  回过神时,我已被抛在了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雨下得很大。不,这只是因为我的视觉状况很糟。

  卡车在我的视野右端。翻倒在地的车身,空转的轮胎,还有熊熊燃烧的货架。在黑暗之中,燃烧的火焰将夜空染成了白色。

  我在记忆中追寻。

  警察的装甲车释放出无数锐利的光线,我的视野变成了一片白色——原来如此——我被热线枪击中了啊。

  我总算理解了事态。

  “莉莉斯!”我拼命地呼唤着朋友的名字,“莉莉斯!你在哪!”

  我用两手撑着路面,勉强起身并确认周围的情况。“雨”依然很严重,但视觉装置似乎没有问题。在黑白的视野中,我竭尽全力地寻找莉莉斯的身影。

  ——啊!

  在距离翻倒的卡车有一段距离的护栏下方,我看到了一个人影。长长的头发像是扇子般散在地面上。

  “莉莉斯,你没事吧!?莉莉斯!!”

  我拼命地大喊。但是,莉莉斯只是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纹丝不动。

  ——等着我,莉莉斯。我现在就去救你。

  我避开散落在周围的卡车碎片,转动履带向莉莉斯靠近。

  在我到达她身边之前,莉莉斯就发出了“唔……”的痛苦呻吟声,恢复了意识。她缓缓地抬起上半身回望周围,很快就与我四目相对。

  “莉莉斯,你没事吧!”

  “嗯……差不多吧。比起这些,那个人——”

  说到这里,莉莉斯把视线移向了卡车那边。

  “不要动!”

  粗暴的怒吼声忽然响起,莉莉斯被什么人踢中后背,猛地撞在路面上。

  “啊啊……!”确认了踢她的对象后,我的全身都因为恐惧而僵硬起来。

  踢了莉莉斯的人物戴着形似钢管的怪异头盔,他的身上装备着装甲,手里还有一个散发着灰色光芒的热线枪。

  幻灯片般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复苏了。午后的新闻、喷泉广场、机器人的暴乱、蓝色激光、特殊部队,还有——

  他们中的一人像是拿着战利品般举起的机器人头颅。

  “不要动,这是命令!”钢管头发出了冰冷的说话声,“把双手放在脑后!”

  “你这混蛋……!”莉莉斯立刻做出了反击。她的身体像是鞭子一样弹起,后脑勺击中了按住她的男人头部。男人“唔……!”地叫了一声,捂住自己的脸。

  “艾莉丝,要逃了!”

  “是、是的!”

  我一边为莉莉斯蔑视警察的大胆举动而震惊,一边伸出右手。莉莉斯也把右手伸向了我。

  在这个瞬间,闪光袭向了她。

  莉莉斯的右臂在我的面前突然掉在地上。

  她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尖叫声,双腿一软坐在地上。被切掉的右臂处喷出漆黑的机油,甚至溅到了我的身上。身穿厚重金属装甲的男人们立即冲到莉莉斯的身边,用热线枪指着她。

  “有活力真是不错啊,小姐!”刚才吃了莉莉斯一记头槌的男人粗暴地抓住她的头发提了起来。莉莉斯发出“唔……”的声音,表情痛苦地扭曲了。

  “多亏了你,我可是断了一颗门牙啊。……这是回礼。”

  闪光再次包围了她。

  莉莉斯的左耳和左脸全都被烧伤了。她发出了比刚才更加响亮的惨叫声,倒在路上。莉莉斯按着左边的脸颊,万分痛苦地趴在地上抽搐。看到这一幕,男人嘿嘿地笑了起来。

  “莉莉斯!把痛觉机能关掉!莉莉——”

  我竭尽全力地大喊,但一个男人立即叫了一句“啰嗦!”,就把我踢翻到一边。

  “为了搬运方便,还是把它们拆了吧。”“是啊。”他们一边交谈,一边把热线枪指向莉莉斯的头。她的脸上满是恐惧,男人把手指搭在了扳机上。看到这一幕,我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

  啊啊,莉莉斯要死了,要被杀掉了。不行,不要,我绝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哇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觉之间,我已大喊着冲向了男人们。

  “什么?”男人很快就失去了平衡。我拼命地抓住他的双腿。“放开,你这家伙!”男人焦躁不安地试图甩掉我,但我绝对不会轻易松开。

  “艾莉丝!”莉莉斯喊着我的名字。

  “莉莉斯,你快逃!”被男人踢了几脚的我大声回应。

  但是,我的反击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的身体被某种“炙热的东西”侵袭。当我想到“啊……”的时候,我已倒在路面上,看着自己的履带碎片从天而降。

  “唔……”我用沙哑的声音呻吟着,又以缓慢的动作俯视自己的下半身。我的下半身已被炸飞,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腰部以下的部分被烧毁,几根软管像脏器般伸了出来,火花四溅。

  “住手!”莉莉斯悲痛地大喊,“至少放过这孩子吧!”

  然而,男人们只是用暴力回应了她的哀求。热线枪的枪口被粗暴地塞入莉莉斯的嘴巴,她的喉咙发出了“咕唔!”的讨厌声响。

  “不用担心。……你们两个一起变成废铁吧。”

  ——莉莉斯!啊啊,莉莉斯!

  我拼命地抬起身体,但是沐浴在热线枪中的我根本使不上力。我几乎已经无法出声。

  ——谁来!

  我在心中呐喊,用尽一切力气大声喊道。

  ——谁来救救莉莉斯!

  我的声音传达出去了吗。

 

  “——唔嗷嗷嗷嗷——嗷嗷——唔嗷!!”

 

  我听到了声音。宛如动物的吠叫声一般张力十足的嚎叫声。

 

  男人们面面相觑,互相问道:“刚才那是什么?”

  在那之后,“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的粗野咆哮声清晰地撕裂了黑夜。男人们一起回头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他们的视线前端有一台大型的卡车正在燃烧。

  然后,一只被火焰包围的巨大手臂从卡车的货架中——

 

  伸了出来。

 

  【电量=04:10:52

 

  仿佛是在咬碎猎物脏器的食肉兽一般从着火的货架上突然伸出的“手臂”,将金属的车身如同黄油般被切开了。火焰的手臂之后是火焰的头颅、火焰的胴体和火焰的双腿——火焰巨人在灼热的业火缠绕中现身。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巨人再次向夜空发出咆哮声。周围的空气都随之颤动。

  “什么……那是什么啊!”

  男人们慌忙举起了枪。莉莉斯口中的枪也被拔了出来。

  被丢在道路一旁的莉莉斯竭尽全力地转动身体,轻声低喃:“沃尔……科夫……?”

  沃尔科夫——啊啊,真的是他吗——那个被火焰缠身的诡异身影正缓缓地转向我们。

  他四角形的双眼射出了锐利的光芒,发“咚咣、咚咣”的轰鸣声向这边走来。他的双臂像是在威慑周围的人一般高高举起,显现出了满腔的愤怒。

  一个男人大喊:“停下来!这是命令!”

  即使被热线枪指着,沃尔科夫也没有停步。他那分量十足的粗壮双腿每迈出一步,就会在柏油路面上留下洼陷,而他走过的痕迹都化作了椭圆形的火焰浮现在黑夜之中。

  “停下来!这是命令!”

  男人再次下达命令,但全身都被火焰包围的巨人没有丝毫遵从他们命令的意图。他像是听不到命令般迈着步子接近这边。闪光的双眼中凝聚着压倒性的魄力——不,那是——

  杀气。

  “射击!!”

  在号令发出的同时,男人们一起扣下了热线枪的扳机。十几道闪光描绘出微微弯曲的弧线,像是被吸入了一般射向沃尔科夫。曾经在新闻里看到的场景在我的脑海中复苏。

  但是。

  “什么!?”语塞的人是警察一方。

  在抵达沃尔科夫身体的那一瞬,激光就像泼在墙壁上的水一般被弹开了。热线溅向四周的道路,黑烟在“咻咻”的声音中冒起。

  沐浴在激光中的巨人体表上,涂料像是汗水般开始熔化,仿佛被黑夜涂抹的漆黑生金从下方暴露出来。他再次向夜空发出“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的咆哮声,俨然是在炫耀自己的存在。

  “不、不死机甲兵团……!?”警察中的一人以颤抖的声音低喃。

  第二射的结果也一样。射出的激光被巨人厚重的装甲挡住并弹开到柏油路面上,凿出许多小孔。第三射、第四射、第五射不断射出,男人们的脸上也渐渐失去了血色。

  “怪物……”

  沃尔科夫把连钢铁都能切割的激光弹了回去,这是他们没有预想到的事态。原本可靠的武器变成了废铁,男人们只好向逐渐地向装甲车退去。看到眼前的场景,巨人像是在蓄力般缓缓地屈膝。

  忽然之间,他仿佛是被弹起来般跳向空中。火焰人偶如同燃烧的太阳跃上夜空,又伴随着轰鸣声,迅速地着陆在装甲车的前方。男人们慌忙从装甲车上跳下来,而巨人用粗壮的双臂抱起比自己大出五倍的车身。

  “唔嗷嗷嗷嗷嗷嗷!”

  在短促的咆哮声过后,这辆装甲车被丢向了其他装甲车。激烈的碰撞声响起,冲撞的两辆车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随即爆炸。

  然后,他继续向最大的装甲车突进,像是对付纸工艺品般拔掉了它的保险杠,用粗壮的双臂剥掉厚重的金属装甲,又猛地把右臂砸向暴露出来的车体内部。

  那是仿佛箭矢般迅猛的动作。他的右臂在一瞬间发出光芒,像是光波一样的能量被释放出来。紧接着,车身和吹入空气的气球一样不断膨胀,化作鲜艳的火球爆裂开来。

  但是,警方没有就此退让。

  直升机发出嗡嗡的螺旋桨声,在上空绕了好几圈,又像是生蛋一样从腹部投下了某种物体。

  那是炸弹。向沃尔科夫笔直落下、散发着沉闷光泽的铁块。

  莉莉斯大喊:“沃尔科夫!上面!躲开!”

  听到她的喊声,沃尔科夫以鲁莽的动作抬头仰视天空,接着缓缓地举起右手。

  接下来的瞬间,与破坏装甲车时相同的能量块从他手中射出。炸弹在空中像是烟花般炸裂,化作了四散的粉末。受到爆风的袭击,莉莉斯的身体立刻被吹到了我的身旁。

  在爆风平息之后,沃尔科夫依然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尽管已经战斗了很久,他的身上却没有留下丝毫伤痕。

  接着,他面朝在上空盘旋的直升飞机,慢慢地伸出手去。他的右手发出强光,那道光芒比之前的光更为强烈,将四周染成了庄严肃穆的白色世界。

  “已经够了,沃尔科夫!住手吧!”

  但是,莉莉斯的话没有传入他的耳中。

  从他的右手射出有如热线枪的光芒——然而,那道光芒有着几十把热线枪合在一起的威力——笔直地划破了黑夜。原本在高空飞行的直升飞机在光芒中爆炸,瞬间消失。有一些黑色的碎片像失去力气的乌鸦一样落在远处的路面上,燃起了微弱的火光。

  周围除了我们,已经没有其他人在了。

  被破坏到体无完肤的四辆车在激烈的声响中不停地燃烧,如同火柱般的黑烟喷向夜空。散落一地的无数碎片点起的火光照亮了整个世界。

  这里是战场。不允许任何人存在,充斥着火焰与恐怖,死亡与杀戮的战场。

  巨人无动于衷地注视着周围的惨状,回头看向这边。

  然后,他缓缓地向我们走来。

  他的身影在燃烧的装甲车残骸的背景下,有如从神话世界中苏醒的魔人。那异常耀眼的双目像灯塔一样浮现在黑夜之中。

  我回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

  ——沃尔科夫,参加过战争。

  没错——

  ——沃尔科夫,杀了,很多。

  他是兵器。隐藏着可怕破坏力的杀人兵器。

  最终,巨人在我们的面前停下了脚步。巨大的黑影覆盖了我和莉莉斯。

  “沃尔……科夫?”

  莉莉斯低喃一声,而他只是默默地伸出粗大的手臂。他用右臂抱起了莉莉斯。缠绕在巨人身上的火焰已经消失。

  “等、等一下!”

  巨人没有回应困惑的莉莉斯,也向我伸出了手臂。我立刻被他抱入左臂中。

  在骇人的火焰热气和喧嚣的警笛声中,巨人弯曲双膝,用力地蹬了一下地面,飞上夜空。

  于是,我们被他带入了黑暗。

 

  【电量=03:58:01

 

  沃尔科夫奔跑的速度让人无法联想到平时的他。

  他在街道中疾驰,冲下楼梯,撞坏道路护栏,在城市中不停地穿梭。我和莉莉斯就像婴儿一样躺在他粗壮的双臂中,只是茫然地眺望着远方的夜景。

  大概跑了十分钟吧,我们总算来到了一座没有行人通过的铁桥下方。一条宽约三十米的大河在黑暗中流过,而铁桥就架在河的上方。我听不到任何警笛声,看来现在已经距离和警察交战的地点相当远了。

  我失去了下半身,所以无法正常地坐下,只能靠在桥架上。莉莉斯也疲惫地瘫坐在地,用左手紧紧地按住失去了右臂的肩膀,仰望着如同哼哈二将般伫立一旁、漆黑高大的机器人。

  “你到底……怎么了?”

  莉莉斯担心地问道,但他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我们。

  “沃尔科夫·葛洛希。”莉莉斯用沉着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说点什么啊。”

  “…………”漆黑的巨人保持着沉默。

  列车慢慢地通过了我们头顶的铁桥。莉莉斯的头发在风中飘舞,又披散在她的肩头。

  “……真是的。”莉莉斯用左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莉莉斯?”

  “我得让这家伙清醒过来。”

  莉莉斯靠近了他,紧接着——

  她敲了敲沃尔科夫的腰。

  “喂喂!喂喂!里面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莉莉斯竭尽全力地敲打着沃尔科夫的腰部——比起敲打,其实应该说是殴打。

  “我知道里面有人!”她像是在威胁民居的住户一样大喊,“现在立刻给我出来!”

  就在这时。

  沃尔科夫的眼睛忽然一亮。接着,他的脖子咯吱咯吱地转动起来。沃尔科夫看向敲打自己身体的少女。

  然后他以和往常一样迟钝的语气说。

  “哦……沃尔科夫,在的,在的。”

  “太慢了!”莉莉斯嘭地敲了一下他的胳膊。

  “莉莉斯,好暴力。”

  “都怪你啦!”莉莉斯又打了一下沃尔科夫。她的身影看上去就像是与恋人吵架的女孩子一样。

  莉莉斯转头看向我,耸了耸肩说道:“真是的,净会给人添麻烦。”与漫不经心的台词相反,她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莉莉斯再次坐在铁桥脚下。这一次沃尔科夫也面对着她坐了下来。

  “嗯,总之……刚才多亏你了。”

  莉莉斯有些害羞地移开视线,轻声喃喃:“……谢谢。”

  “莉莉斯,害羞了。”

  “啰嗦。”

  莉莉斯把头转向一边,沃尔科夫挠了挠头。看着他们一如往常的表现,我也稍微放下心来。列车再次通过头上的铁桥,颤动通过后背传了过来。

  等到轰鸣声停止之后,我开口问道。

  “莉莉斯,你没事吧?”

  她的左脸被烧焦了,看起来很疼。那是被警察的热线枪擦到后留下的伤痕。另外,她的右胳膊从大臂往下变得空空荡荡。

  “…………”莉莉斯没有回答。

  “莉莉斯?”

  “啊,嗯,没事。只是听觉装置的情况不太好。比起这个,倒是你没关系吗?”

  “我,那个……”

  我看着自己的下半身,电线和软管像脏器一样垂在下面。

  “啊,抱歉。不可能没关系啊。”

  “主要的电路还运转正常,所以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是吗。”

  莉莉斯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却还是闭上了嘴。也许她是认为现在讨论伤势也无济于事吧。

  “接下来……该怎么办?”

  “嗯……”

  莉莉斯把脸埋在两膝之间。

  “沃尔科夫怎么看?”

  遇到重要的场合时,她一定会征求沃尔科夫的意见。

  巨大的黑块慢吞吞地抬起头,发出“唔……”的声音。

  “沃尔科夫,不知道。”

  “唉……”莉莉斯用手扶着额头,说出了那句早在我预料之中的台词,“问你这种事的我才是傻瓜。”

  然后,她把话题抛给了我。

  “艾莉丝觉得呢?”

  “是啊……我认为现在还是藏起来比较好。”

  “嗯,现在马上逃去附近的城市还是太危险了。想远走高飞也要等事态平息之后……”

  莉莉斯说着如同逃亡犯罪者般的台词。不,我们已经是犯罪者了。

  “但是,待在这里也很不妙。还是趁天黑移动到更合适的隐藏地点吧。”

  “是啊。”

  “沃尔科夫,抬一下艾莉丝。”

  沃尔科夫默默地点了点头,向我伸出手臂。

 

  【电量=03:45:32

 

  我们三人沿着河边前行。

  沃尔科夫每迈出一步,脚底就会粉碎河岸上的沙石。石头粉碎的“沙啦沙啦”声时不时地响起,我躺在沃尔科夫的怀抱中,随着他每一步的上下起伏以晃动的视野眺望前方。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沙石小道,而左手是笔直延伸的黑色河流。河边没有路灯,我不禁有种在黑暗的隧道中行走的感受。

  这前面会是什么?我们要去哪里?夜晚的黑暗像是浸入了我的体内,让我渐渐地不安起来。

  我们走了一会儿,旁边忽然响起了莉莉斯的哼歌声。那轻松的曲调让我恢复了少许冷静。如果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说不定早就哭出来了。

  在她哼完了这一曲时。

  “呐,艾莉丝。”莉莉斯以一如既往的步调迈着步子,侧过头来仰视着我,“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我从沃尔科夫的手臂中俯视莉莉斯。

  “讲一讲那个的后续吧。”

  “……那个?”

  “三流魔神维萨·达克。”

  “可是,现在没有书啊。”

  莉莉斯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你还记得内容吧?”

  “哎?”

  我惊讶地看着她。

  “你已经看到最后并记下来了吧?我知道艾莉丝偷偷读完了书。”

  “那、那个,呃……”我结巴起来。

  “你的眼睛情况很糟吗?”

  听到她的提问,我咽下一口气。面前的雨仿佛在一瞬间停下来了。

  莉莉斯面带着复杂的表情,从雨的另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她担心地皱起了眉头,嘴角却浮现起鼓励的微笑。

  “我知道的啦,毕竟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啊。最近你总是弄掉建材,走路也不直。”

  她说的没错。

  最近这段时间,我的视力迅速地恶化了。下“小雨”的时候还能看到前方,但下“大雨”时我的视野会被白色的竖线埋没。而且,下大雨的时间长度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变得越来越长了。

  所以,我就想在完全失去视力之前读完这本书。我不想让那场温柔的读书会因为我的过错而结束。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我道了歉。莉莉斯长发晃动,摇了摇头。

  “不用道歉。……你把书全部读完了吗?”

  我点了点头。

  “那我再拜托你一次吧。我想知道达克后来怎么样了。”

  莉莉斯抬起视线看着我。对莉莉斯来说,她的语气显得十分客气。

  “……好的,我明白了。”

  我不认为我们是在紧急的时刻做悠闲的事。我想莉莉斯也是不做点什么就会感到不安吧。我也一样。恐怕沃尔科夫也是。

  在黑暗之中,没有去处,没有可靠的地方,也不知道追兵什么时候从哪里出现。

  我们现在需要这个故事。

  平时装傻、其实很会体谅人的黑衣魔神和一本正经、却粗心大意的白银戒指之间美好而温柔的故事。

  所以,我开口讲述。

  “深夜的读书会”开始了。

 

  “芙洛·斯诺由于太过震惊,身体不停地颤抖。没错,达克是为了她才准备了新的戒指。”

  我讲到了系列第七卷《魔神的礼物》。

  随着故事的展开,身旁的莉莉斯不停地发出“啊!”“唔……”之类的感慨。沃尔科夫抱着我,偶尔也会发出“唔唔……”的低沉声响。他们两个都是非常热情的读者。

  在之前的第六卷中,魔法戒指芙洛·斯诺失去了自信,从魔神的城堡“离家出走”。后来,达克制作了取代她的“新戒指”——这是第七卷的前半部分。

  到了第七卷的后半部分,达克制作新戒指的理由得以披露。

  那枚新戒指是芙洛·斯诺的“新身体”。原本芙洛就是沉眠在魔界神殿的“死者灵魂”借由戒指的媒介而复活。经过长年累月的辛劳,作为媒介的戒指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了,达克就是因为注意到了这件事,才会为了让芙洛转移灵魂制作了新的戒指。他离开城堡很长时间也是为了替芙洛收集材料。

  “达克用温柔的声音说道:‘亲爱的芙洛·斯诺。今天我要送你一份礼物。’说到这里,他拿出了一枚洁白的戒指。那是一枚如同雪花的结晶形成的宝石般美丽无比的戒指。‘这样一来你就不会有事了。永远、永远都不会有问题了。’感动的芙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但是,就在这时——”

  把芙洛的灵魂转移到新的戒指后,达克的身体出现了异常。为了制作新的戒指,他用尽了自己所有的魔力。

  “达克的身体缓缓地、缓缓地化作光粒,融化在空中。芙洛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的身影,大声叫道:‘啊啊,达克,请不要走!不要丢下我!’达克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这样说道:‘芙洛,抱歉。还有,至今为止真的非常感谢。我——’达克化作了一团光芒,露出最后的微笑,‘一直很喜欢你。’说完这句话,达克的身体就彻底变作光粒,向四周溅开。接下来,光粒全都升上天空,消失不见了。”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旁边响起了“呜呜”的抽泣声。

  “莉莉斯?”

  “达克……”莉莉斯用左手按着眼角,擦了好几下眼泪。然后,她用有些不甘心的声音低喃。“我还以为绝对是大团圆结局呢……”

  我把只剩下一点的第七卷讲完后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回味故事的余韵般,我们三个人默默地前行了许久。

  走了大约五分钟后,我开口说道。

  “那么,总算到第八卷了。最终卷的——”

  莉莉斯举起了手。“等一下,艾莉丝。这一卷的内容还是等下次再讲吧。一次听完就太浪费了,而且现在……”

  大概是回想起故事的内容了吧,莉莉斯流下了几滴眼泪。我回答说:“……我知道了”。

  “沃尔科夫,这样可以吗?”

  莉莉斯问道。沃尔科夫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读书会结束后,我们三个默默地继续向前走。仿佛在漆黑的隧道中穿行一般,我们向黑暗的深处、更深处走去。前方到底有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

  只有潺潺的水流声和沙沙的雨声静静响起。

 

  【电量=02:14:17

 

  发现那个地方的人是莉莉斯。

  黎明即将来临,我们开始为寻找这一天的隐藏地点而焦急起来。

  “这个是下水道的入口吧?”

  莉莉斯指向铁桥下面的下水道口。那一带已被草丛覆盖,洞口也彻底生锈了。这么说来,魔神达克躲过芙洛的监视偷偷离开城堡时,也利用了这种被杂草覆盖的圆洞。

  “沃尔科夫,试试把它打开。”

  听到莉莉斯的指示,沃尔科夫弯下腰,把手伸向下水道口的盖子。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后,盖子“嘎吱”一声被打开了。

  盖子下面有个洞穴,诱惑我们前往黑暗的地下世界。

  “怎么办?”

  我一边察看洞穴一边询问,莉莉斯回答说:“只能进去了。天马上就要亮了啊。”

  “可是……”我看向沃尔科夫。

  “啊,对了……”

  莉莉斯好像也注意到了。下水道口的洞穴直径大约一米。先不提我和莉莉斯,沃尔科夫可是无论如何都钻不进去。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就没办法了。找别的地方吧。”莉莉斯干脆地放弃了下水道的计划。

  这时,沃尔科夫忽然开口说。

  “沃尔科夫,留下来。”

  “嗯?”已经走了几步的莉莉斯回过头去,“你在说什么啊,沃尔科夫?”

  “沃尔科夫,留下来。……莉莉斯,和艾莉丝,先走。”

  “哎?你是要我们先离开吗?”

  沃尔科夫点了点头。

  “笨蛋,你装什么帅啊。”

  莉莉斯用手指戳了戳沃尔科夫的手臂。但是,沃尔科夫没有回答莉莉斯,只是把他巨大的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你、你这手是什么意思啊……?”

  “来了。”

  “哎?”

  “追兵,来了。”

  这是黎明前最为黑暗的时刻。

  沃尔科夫抬头仰望的天空中出现了无数个星星般的光点。

  “喂!那不是军队吗!”

  夜空中的光点越变越大。那是直升飞机部队。搜索灯的灯光从我们的头顶掠过。

  “莉莉斯,快点,下去。”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要一起逃走!”

  但是,沃尔科夫用力地握着莉莉斯的肩膀,重复了刚才的话。

  “沃尔科夫,留下来。”

  然后,他用力地抱起莉莉斯,把她强行推进下水道口。

  “等一下,沃尔科夫!放开我!”莉莉斯拼命挣扎,但沃尔科夫没有让步。

  “军队,盯上的人,是沃尔科夫。”

  沃尔科夫抓起我的身体,让我紧随莉莉斯的身后进入下水道口。

  这一刻,沃尔科夫忽然看向了我。他的眼神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那恐怕是——

  “莉莉斯,我们走吧。”

  我拉着莉莉斯。

  “等等,怎么连艾莉丝都这么说!”

  “请你考虑一下沃尔科夫的心情。”

  “我——”

  “坏掉了。”沃尔科夫突然说道,“沃尔科夫,坏掉了。”

  “……哎?”莉莉斯一脸不安地盯着沃尔科夫的脸庞。

  仿佛在讲述事不关己的事情一样,他淡然地解释说:“沃尔科夫,在卡车上,烧着了。那时,安全电路,坏掉了。所以,可以使用,武器……所以,启动了。”

  “启动……什么了?”

  莉莉斯以像是害怕听到回答的声音战战兢兢地问道,而沃尔科夫以一如既往的低沉声音回答。

  “自爆装置。”

  在这个瞬间,莉莉斯目瞪口呆。

  沃尔科夫从不撒谎,也不会开玩笑。

  从来没有过。

  我抓着下水道里的梯子,再次仰视沃尔科夫的面庞。那对四角形的眼睛掩藏着一股安静却不可动摇的意志。

  我觉察到了。沃尔科夫很害怕。他担心身为军事用机器人的自己跟我们一起逃跑,会给我们添麻烦。

  莉莉斯慢慢地摇了摇头,反问道。

  “骗人的吧?自爆装置什么的,其实是你刚刚想到的谎话……吧?”

  莉莉斯像是要看穿对方一样看着他。

  沃尔科夫简洁地答道:“真的。”

  “所以,再见了。”

  下水道口的盖子被合上了。沃尔科夫的脸也渐渐地消失。

  “沃尔科夫,不可以!不要擅自决定!我们要一起逃走!”

  他没有回答莉莉斯的话,而是看着我说道。

  “艾莉丝,莉莉斯就拜托你了。”

  我点了点头。他的决心不会动摇了。而且,仅凭我们的力量也无法阻止他。

  但莉莉斯还没有放弃,她一边大喊“干嘛啊,住手啦!放开我!”,一边拼命地用左手推开沃尔科夫的手。沃尔科夫紧紧地抓住莉莉斯的胳膊,封住了她的举动。然后,他笔直地盯着莉莉斯。

  “……沃尔科夫?”莉莉斯向突然停下动作的巨人投去了不安的眼神。沃尔科夫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莉莉斯。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两人凝视着彼此。

  “莉莉斯。”

  这时,沃尔科夫的话语不再是平时那断断续续的口吻,而是如同少年般流利的发音。

  这句话听上去就像是表白一样。

 

  “与你相遇真的太好了。”

 

  莉莉斯瞪圆了眼睛。她的嘴唇颤抖,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在接下来的瞬间,沃尔科夫撞了她一下。

  “啊!”莉莉斯发出短促的叫声,身体落向下水道的底部。我也被她带着一起掉了下去。

  在坠落前的最后一瞬,我看到沃尔科夫的眼睛散发出悲伤的光芒。然而,下水道的盖子很快就被盖上,那道光也消失不见了。

 

  【电量=02:01:40

 

  我们掉在了下水道里。我和莉莉斯卷起了巨大的水花,冲入到激流之中。

  “哇哇!”

  我在沉下片刻后浮了起来,被身不由己地冲向下游。我拼命地划动手臂,但是毁掉的身体什么都做不到。

  “艾莉丝!”

  莉莉斯也竭尽全力地把脸露出水面,抓住了我的手臂。然后,她抱起我的身体,以踩水的要领把我带向了混凝土的岸边。

  我们大概被冲到了一百米开外的地方。莉莉斯抱着我,总算从水流中爬了出来。

  “……咳咳、咳咳!”

  她以撑着左脚的姿势吐出了大量的水。这里的通道把梯子都建在水流旁边。

  “……真是的,搞什么啊!”

  莉莉斯骂了一句。我发出了“嘎、嘎嘎……”的怪声后,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

  “莉、莉莉斯……嘎嘎……”

  看来是由于我全身泡水,电路发生了短路。

  “你没事吧?浑身都是水。”

  莉莉斯像是抱婴儿般抬起了我的身体,用力地上下晃动。水大滴大滴地从我的体内流出,浸湿了她的脚边。

  “我们还真倒霉啊!”

  莉莉斯懊恼地大喊。她吊起眉毛,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但是,我知道她只是在逞强。证据就是她一直盯着下水道的“上游”方向。

  那是我们和沃尔科夫分别的地方。

  我沉默着看向同一个方向。下水道里的水流速度很快,通道和上游方向并未连接,想要游回去是不可能的。

  她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走吧,艾莉丝。”

  “……是。”

  我轻声回答。接着,莉莉斯背起了我。

 

  【电量=01:49:52

 

  我们沉默良久。

  发挥不了任何作用的我还是竭尽全力做出了一点贡献——我把视觉装置的灯当成手电筒照亮了前方的路。

  在莉莉斯的背上,我一直在考虑沃尔科夫的事。在那之后他怎么样了呢?有没有和军队交战?自爆装置——已经发挥作用了吗。

  莉莉斯没有说话。她一定也在想着相同的事情。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

  莉莉斯忽然开口说道:“那个人啊,超级迟钝的哦。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就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嗯……”

  莉莉斯到底想说什么呢。

  “原因之一是军队时代留下的后遗症,但也不光是这样。”

  说到这里,她的声调变得低沉起来。

  “都怪我。”

  “……这是怎么回事?”

  “最近已经少了很多,不过那个施工现场刚开始有很多哑炮。最多的情况下每天会有三台机器人被炸飞。……看到那种场景,一般人不是会尽量不背看上去像是哑炮的废弃建材吗?”

  她调整姿势,把我往上方抬了抬。我也重新搂住了她。

  莉莉斯的声音开始微微地颤抖。“但是啊,那个人不是这样的。他总是带头搬运那些看上去像是哑炮的材料。”

  “为什么?那样不就是自杀行为吗?”

  “没错,是自杀。就算沃尔科夫再顽强,被一次又一次地卷入爆炸中后,还是会变成废铁的。即使如此,那个人还是只顾着搬运哑炮。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我没有说话。莉莉斯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为了我。”

  她自暴自弃地说着,颤抖的声音说出的话比平时快了许多。

  “真是笨蛋呢。他说什么‘自己就算遇到爆炸也不会被炸飞’,就连我的份都一起捡走了。可是,他自己却被一点一点地破坏了。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就连说话方式也变得奇怪起来。就算如此,那个人还是会捡哑炮。在我说了住手后,你猜那个人回答了什么?”

  莉莉斯迅速地迈着步子,就好像要甩掉什么似的。

  “沃尔科夫,要捡,炸弹。”

  她模仿着沃尔科夫的语气。

  “莉莉斯,安全。”

  她的声音因为痛苦而噎住了。

  “沃尔科夫,开心……”

  这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真的……是个……笨蛋呢……”

  液体滴答滴答地溅在我环绕于她肩膀上的手臂。那些水滴划过我的胳膊,一路流向了地面。

  ——沃尔科夫,知道,杀人的方法。

  沃尔科夫的话在我脑海中复苏。

  ——但是,不知道,活着的方法。

  那个时候他说不知道活着的方法。以悲伤的眼神这样说道。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已经找到了。

  与莉莉斯相遇,为了莉莉斯捡起炸弹,为了莉莉斯和警察,甚至是与军队战斗。

  ——与你相遇真的太好了。

  分别时他说的那句话,现在我已经彻底理解了。

  他是为了莉莉斯而活的。这就是失去战场后的沃尔科夫·葛洛希的第二人生。

  莉莉斯还在静静地哭泣。

  我沉默不语,只是双臂凝聚了少许力气。

  就像以前博士对我做的动作一样,从身后温柔地抱着她。

  这是在地面上传来了撼动大地的爆炸音之后不久的事。

  那大概是我们的朋友被炸作碎块的声音吧。

 

  【电量=01:28:13

 

  呜呜作响的阴风吹过下水道。而那阵风在一瞬间忽然停止了。

  莉莉斯停下了脚步。

  我问了句“莉莉斯?”,而她只是抽了下鼻子,用泪水盈眶的双眼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莉莉斯竖起耳朵,轻声说着。我也把听觉装置的敏感度调到了最大值。

  我可以听到沙沙的雨声、风声,水流的声音,还有——

  人类的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看来他们追上来了啊。”

  莉莉斯咬住了嘴唇。

  她正在想的事通过颤抖的肩膀传达给了我。既然军队追上来了,那就说明能够阻挡他们的存在已经不在。但是,我和她都没再提起他的事。一旦说起,莉莉斯就会流泪,而我也会心痛不已。

  我们迅速地向前赶路。依靠我视觉装置的照明,我们继续穿过下水道的通道。偶尔我还会听到男人们的声音在隧道内反射。

  “快看!”

  莉莉斯压低声音说道。

  “出口。”

  我看向天花板。那里的墙壁上设有梯子,还有一个通往上方的竖洞。和我们进到这里时的洞穴很像。

  “我们已经在奥瓦尔市内了吗?”

  “是啊,大概是市内吧。”

  “怎么办?”

  “只能出去了。……待在这里的话迟早会被发现。”

  从刚才起,男人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就越来越大了。

  “抓紧我。”

  莉莉斯背着我,握住了设在墙壁上的梯子,一级一级慢慢地往上爬。三十秒之后,天花板上的圆形金属盖出现在我们的面前。那个盖子就是下水道的出口。

  代替没有左臂的莉莉斯,我伸出手去,谨慎地拉开了下水道的盖子。光芒从缝隙间缓缓地射入。

  把盖子打开到一半以后,莉莉斯探出头去。

  “好,运气不错!”

  她把盖子完全打开,先让我来到上面,紧接着就一跃而出。

  大概是因为天亮了吧,久违的地上世界显得格外耀眼。我们出来的地方是位于大楼和大楼之间的小巷,到处散落着垃圾,污水横流。远处传来的声响是汽车的排气声吗。

  莉莉斯关上了下水道的盖子,像是在鼓励自己一样用得意的声音喊道。

  “好啦,接下来才是逃亡剧的第二幕!”

  那时我还以为我们总算逃离了军队的追捕。

  但是,我们太天真了。我应该想到军队只要搜查严密,就应该会在所有下水道的出口安排伏兵。

  “那就快点出发吧,艾莉——”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两道闪光贯穿了她的身体。

 

  【电量=01:24:41

 

  “啊……!”

  仿佛是失去了操纵线的木偶,莉莉斯的身体从中间弯折,趴在了地上。

  “莉莉斯!”

  “唔……!”莉莉斯按住胸部,蜷曲在地。从她的体内涌出了大量的黑色液体,如同血滩般在地上扩散。

  “不要动!这是命令!”

  怒吼声在小巷中回荡,身穿军服的两个男人向这边跑来。他们的手里拿着热线枪。

  “搞什么,还有一只啊。”

  男人之一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这只’也要解决掉吧?”“嗯,没错。”他们就像是在聊午饭的菜单一样轻松地决定了我的死亡。

  枪口指向了我的脸。余热使枪口冒出白烟。

  ——啊啊,我要死了吗。

  我茫然地注视着枪口。与最初被解体时一样,我感受不到面前的死亡,开始逃避现实——

  就在这时。

  “嘎啊啊啊啊!”

  莉莉斯发出野兽般的吼声站起身来,撞向了面前的男人。男人立刻失去了身体的平衡。

  趁这个机会,莉莉斯抱起我的左臂,如同脱兔般跑了起来。

  身后传来“停下来!这是命令!”的惯用句型,但她保持着被打倒时的前倾姿势迅速地奔跑着。

  穿过小巷后,我们来到了宽广的大道。有好几辆车正在通过面前的道路。

  “呀!那是什么啊!?”

  一位路过的女性看到我和莉莉斯发出了尖叫声。看着只剩上半身的我和胸部流出的机油、仅有一只手臂的莉莉斯,周围的人群全都骚动起来。

  军人们的怒吼声从背后迫近。莉莉斯在思考了一瞬后,就跑向了车行道。

  “莉莉斯,你到底要去哪里——”

  “乘上那个!”

  莉莉斯大喊的方向有一辆等待绿灯的小型卡车。在信号灯变绿、卡车出发的那个瞬间,莉莉斯先把我丢进货仓,自己也从头部滑了进来。

  然后,卡车出发了。

 

  【电量=01:16:56

 

  警笛声在四周回荡,卡车仍然在城市里穿梭。

  “莉莉斯,莉莉斯,你没事吧!?”

  在卡车的货仓里,我拼命地呼唤着莉莉斯。

  她的脸痛苦地扭曲了。胸部和腹部各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大洞,伸出来的软管像是发狂的蛇一般火花四溅。

  “艾莉丝……”

  “怎、怎么了?”

  我为了听清她说的话,把脸移近了几分。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穿过繁华的大街后,立刻下车。”

  “可是……”我看着她的伤口。她毫无疑问受了重伤——不,濒死的伤。而我失去了下半身只是让我没有了行动力。以三大电路为首的主系统并没有受损。可是,莉莉斯则不同。流出的大量机油明显地显现出她的重要电路已被损伤。

  即使如此,她还是抬起了上半身。紧接着,她就咕唔一声吐出了黑色的机油。

  “莉莉斯!”

  “没事。”她用左手的手背抹去嘴角的机油,露出勉强的笑容面对着我,“这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与她的话大相径庭,莉莉斯的胸部和腹部不断流出黑色的液体。

  卡车开了五分钟左右,我们穿过了市中心,来到了行人稀少的郊外小道。

  “好了,跳下去吧。”

  莉莉斯抱住了我。我为她的顽强感到惊愕的同时,也诅咒着自己不能动弹的身体。

  看准了卡车减速的时机,莉莉斯从货仓里跳了出去——比起跳,其实更像是滚落。卡车没有注意到我们,就这样离开了。

  莉莉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向四周回望。幸好周围没有人影。

  “啊,到那里面去吧。”

  莉莉斯的视线前端是一栋古老的房屋。招牌上写着不动产中介的名称和“出售”的文字。

  莉莉斯重新背好我,用晃动的脚步走向房子的后院。只是被背在她背上的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们穿过大门,走入庭院。这里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她横躺在屋檐下。只要没有进入这栋房子的庭院,从道路一侧看不到这里。

  “莉莉斯……”

  我像是在叹息般呼唤着她的名字。

  莉莉斯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大概是跳下来的时候姿势不好吧,她被枪射中的大洞中伸出了好几根配线和电路。漏电的软管像是生物般蠕动着,溅起了四散的火花。

  ——这样下去,她的电量……

  “嘿嘿……这可不得了啊……”莉莉斯语气轻松地说着,又保持着横躺的姿势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她想用手把伸出来的电路塞回体内,却无补于事。

  “艾莉丝。”

  “怎么了?”

  “这个……”

  她把左手深入胸口的大洞,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四方形的箱子。

  那是一个被机油染黑的卡片盒。

  “你打开看看。”

  我按照她的指示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枚塑料卡片。卡上还写着一个耳熟的银行名称。

  “……现金卡?”我看向艾莉丝。

  “没错。密码是HRM019,我的认证编号。”

  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为什么现在她要把现金卡交给我?

  “还有,在卡片盒的最下面……”莉莉斯淡然地做着指示,“有张纸吧?把它摊开。”

  我按照她所说摊开了卡片盒底部的一张纸。那是奥瓦尔市和邻近城市的地图。只有一个地方用笔圈了起来。

  “那里是家废品店。”

  莉莉斯说话的时候,嘴角流下了一道黑色的机油。

  “记得吗,之前我跟你提起过。叫做莱特宁的机器人。”

  莱特宁——这好像是以前莉莉斯提到的废品店机器人的名字。那是一台与沃尔科夫很像的大型机器人。

  “你到那里去,拜托他修好你。”

  “好……好的。”

  “移动的时候小心一点。必须立刻躲起来的时候,我推荐你躲在车下面。还有——”

  我不安地打断了她的话。“等、等一下。莉、莉莉斯不一起去吗?”

  “笨蛋。……这样的身体当然去不了。”

  “那我到了那家废品店后,就拜托他们来帮莉莉斯。所以,你在这里等——”

  这次轮到莉莉斯打断了我的话。“艾莉丝。你听好了。”

  她的语气十分坚决,眼神却变得空洞起来。眼瞳的光芒变暗,说明她的电量已经所剩不多了。

  “我已经不行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胸口一紧。

  “莉莉斯,不要这样说。只要我拜托废品店的那个人,一定……”

  莉莉斯用力地摇了摇头,液体从她的脖子上流了下来。“不行,钱不够就没法修好你了。绝对不行。”

  “莉莉斯,等一下。我不能抛下莉莉斯走掉啊。”

  我哀求般地盯着她。但是,莉莉斯摇了摇头说:“好了,快一点。”

  抛下莉莉斯,一个人逃走。这种事我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我把卡片盒递给她。“……不要。我绝对不要一个人逃走。所以我不接受这个。”

  在这个瞬间。

  “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莉莉斯用左手猛地抓住我的肩膀,把眼睛睁大到了可怕的程度,“你不要太天真了!”

  她的怒吼声使我缩了一下。她气势汹汹地剧烈晃动着我的身体。

  “听好了,你要活下去!只要有那张卡,你就能被修好!但是,我已经不行了!所以只有修好你!”

  “可、可是!”

  “坚强一点!你要拥有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坚强!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单纯!只要你软弱下来,就可能变成废铁!”

  她激烈地吐出了一口机油。黑色的液体也溅在了我的脸上。

  即使如此,她还在继续。

  “好了,走吧!快点!”

  “可是、可是!”

  “艾莉丝!不要再让我为难了!”

  莉莉斯表情阴沉地盯着我。我握住她的手,像是撒娇耍赖的小孩一样,反复地说着:“不要,我不要……”

 

  就这样,有好一会儿我只是不停地拒绝着她。

  莉莉斯的脸上忽然浮现起温柔的微笑。

  她举起左手,轻触我的脸颊。她的手上涂满了机油。“艾莉丝。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莉莉斯像是在教育我似的说道。

  “这个世界呢……比你想象中随便多了。……这里出人意料地满是缝隙,只要想办法,你就一定可以活下去。”

  她纤细的手指慈爱地抚摸着我,而我只是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越来越黯淡。

  “所以,没关系的。即使只剩下一个人,你也能好好活下去。……拿出自信来。因为——”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用沙哑的声音说。

  “你是直到最后都被人所爱的机器人。”

  说完这句话,莉莉斯的手用尽了力气,从我的脸颊上滑落。

  我没有说话。

  莉莉斯说得一定没错。比起不愔世事的我,一直靠自己努力的她说出来的意见一定比我正确。

  但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有无法认同的部分。

  我应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是博士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

  没错,博士一定会——

  “莉莉斯,你听我说。”

  我打开胸前的盖子,取出了灰色的烟盒。那是放着博士和我合照的纪念品。打开盖子后,我取出了里面8字型的圆环香烟。

  “以前,博士告诉我。我们就像是这个8字型的圆环香烟。……你看,这样就能把8分成两个‘圆环’……”

  我在她面前把8字型的香烟分成了两半。一个圆环是戒烟用的圆环香烟,另一个圆环是放烟头用的。接着,我又把两个圆环贴在了一起。

  “你瞧,只有一个就是‘0’,这边也是一个‘0’。但是,把两个合起来就成了‘8’。联系在一起就能变得强大——这就是8字,也是我们。”

  这是从博士那里现学现卖学来的观点,是上特别讲座的时候博士随口提起的。看到博士的圆环香烟,我就想起了这句话。

  莉莉斯盯着我手里的香烟,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喃:“这也……太矫情了吧……”她的眼瞳已经几乎失去了光泽。

  哪怕矫情也好。我只是不希望她死掉,不想让她放弃活着的希望。所以,我继续说道。

  “我和博士,莉莉斯和沃尔科夫,还有现在的我和莉莉斯,我们就像8字型的香烟一样,两个人可以合为一体。不是两个人就不行。所以,莉莉斯——”

  这时我的电子音听上去有点像是原来逼真的嗓音。

  “我绝对会来救你的。”

  莉莉斯没有说话。

  她只是眨了一下眼,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她的电量终于耗尽了。

 

  【电量=00:58:34

 

  有好一会儿,我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莉莉斯。

  虽然装模作样地说了那些话,但我已经开始感到不安了。之前都是莉莉斯在引路,追兵赶来的时候也有沃尔科夫帮忙。但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不会有人救我,我也想不出会有什么人帮忙。

  那里和维纳斯喷泉广场很近。从位置来看,应该就是商店街的一家店吧。问题在于方位,不过这一点也可以从墙壁那头最高的白色大楼——奥瓦尔大学机器人科技第一研究所的位置推断出来。

  确认完毕之后,我正要把地图塞回卡片盒时。

  “啊……”

  这时我忽然发现一张贴在盒子内侧的小小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中央是身穿可爱洋装的莉莉斯,而站在她身旁,看上去像是一对夫妇,年约三十几岁的男女正在微笑。  

  照片中的莉莉斯笑得无比开心。她的笑容稚嫩纯真,让人根本联想不到现在那个威风凛凛的她。

  我回想起她说过的话。

  ——很无情吧。擅自把他们造了出来,不需要的时候就对他们置之不顾。

  那个时候的她耸了耸肩,一副冷漠的神态。

  我再次看了看这张照片,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幸福的三口之家。如同美丽风景画般的幸福被定格在方框里。上面的她像是不懂什么是怀疑的天使一般,脸上浮现起天真无邪的开朗笑容。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要面临的背叛。

  我的胸口隐隐作痛。至今为止,她曾经多少次翻看这张照片?她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看着过去幸福的自己?

  直到现在,她都把这张照片珍重地藏在胸口。一直收藏着舍弃了自己的父母的照片。

  ——拿出自信来。因为你是直到最后都被人所爱的机器人……

  “莉莉斯……”

  刚才那副阴沉的神色已从电量耗尽的莉莉斯脸上消失了,现在她的脸上只剩下了天真烂漫的表情。我伸出右手,温柔地抚摸着她被烧焦的左脸。

  我的眼角流出了眼泪般的黑色机油。一滴,又一滴。

  我再一次轻声发誓。

  “我绝对会救你的。”

  绝对。

 

  在那之后,我把莉莉斯的身体搬到了附近的树丛里,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细心地藏好了她。然后,我把她的卡片盒和博士的烟盒一起放进了胸口。

  接下来,我考虑了片刻。

  如果我这副样子走到街上,很快就会有人通报警察。这种方法行不通。我必须考虑一种更加可靠的办法赶到莉莉斯所说的那家废品店。可是,我身边又没有手机,这个样子又没法打公用电话。那么,我到底怎样做才能走到维纳斯喷泉广场的废品店呢?距我的目测,这里和广场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两公里。

  ——广场?

  维纳斯喷泉广场。这个词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以前在看完电影后回家的路上,我曾和博士一起路过那个广场。没错,那时博士帮助了一台倒在路边的机器人。至于那台机器人来到广场的方法,我记得是——

  博士当时说的话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这孩子……居然穿过了这么狭窄阴暗的地方……

  “排水沟……”

 

  【电量=00:43:08

 

  在出发之前,我首先对自己的身体做了点“加工”。

  我把那些从被激光烧毁的下半身伸出来的软管和电线全都扯掉了。反正它们会妨碍我移动,撞到路面还会发出声音。然后,我把自己体内所有没有发挥作用的装置取了出来。将操纵下半身活动的驱动系统卸掉之后,我的身体轻盈了许多。

  加工完成后,我就离开了这栋房子的庭院,来到了道路上。我趁四下无人,把距离最近的排水沟盖子打开,钻进了里面。排水沟里有些狭窄,所以我只能放弃左臂了。我连同肩膀一起用力,轻松地卸掉了左臂。自己的身体是用废品零件组成的事实第一次派上了用场。我把卸掉的手臂塞进了排水沟里面。

  接着,我出发了。

  排水沟里被潮湿的苔藓覆盖。只剩下头、右臂和身体的我在沟里迅速地匍匐前进。仿佛是电影里僵尸一样,我不顾形象地向前爬行。

  来到排水沟的拐角时,我的身体被撞回去了。我弯起手臂,扭曲头部,一点一点地调整着身体的姿势,向前慢慢挪动。我利用对角线的空间,总算是穿了过去。

  看来就算是我,只要努力也能做到。

  排水沟上面覆盖着与金属栅栏相似的四方形盖子。宽约三十厘米,长约一米的盖子沿着路边向远方延伸。每个盖子上都开了几个网眼般的洞(大概是让雨水流下来的洞口吧),可以帮助我窥探外面的情况。我时不时地看看上面,确认一下自己的所在地,再默默地挪动手臂。

  就这样前进了三十分钟后,我终于进入了奥瓦尔车站前的商店街。从鱼店的招牌来看,现在我处在商店街的东区,距离女神像所在的喷泉广场还有大约五百米。这么说来,三个月前我还在这家鱼店买了一整只鱼,为了给博士制作比尔·拉比尔炖锅。

  我只是凭借右臂匍匐前进。比起两只手臂,现在这样可以更快地挪动身体,这也算是一种讽刺吧。现在那只长度不同的左臂不会再摩擦地面。

  我的视野情况很糟——比起说糟,其实几乎已是看不清了。右眼失明,左眼只能看到玻璃碎片般切割过的小块景色。如果这里不是奥瓦尔商店街的话,我早就举手投降了。没错,我还有机会。女神大人还没有放弃我。

  在商店街买东西的客人偶尔会跨过排水沟,每当这时我都会屏住呼吸,悄悄地前进。肉店的招牌从上方一闪而过。没错,三个月前我也在这里买过东西。那时好像是为了做牛肉羹来这里买了肉,然后我还在前面的蔬菜店买了贝利奥尔产的长葱。一切都是那么的令人怀念。

  我回来了。

  转过蔬菜店旁的拐角,我总算来到了主干道,接下来只要笔直前进就能赶到奥瓦尔喷泉广场。那里是喷泉中央有一个与博士酷似的女神像的地方。莉莉斯告诉我的废品店就在去那里的路上,大概位于主要街道旁的某个地方吧。

  所以,只剩下五十米了。

  我继续直线前进,右臂用力地向前方伸去。

  就在这时。

  ——!

  我的身体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糟糕,电量快用完了。

  必须快一点。

  快一点。再快一点。

  还剩三十米。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了。

  还剩二十米。

  挪动手臂是那么的沉重和痛苦。

  还剩十米。

  手臂好痛,体内也响起了“叽叽”的惨叫声。

  动起来啊,我的身体。还差一点,只要再往前挪一点就到了。

  还剩五米。还剩三米。还剩……

  好,到了!

  我打开了头顶上的排水沟盖子。只用右臂撑起自己的身体,来到了外面。

  我这才知道。

  从一开始,希望就不存在。

  “……哎?”

 

  废品店已经不见了。

 

  在店面整齐排列的商店街中,只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空间像是被拔掉的门牙一样空无一物。

  ——今天下午一点左右,

  曾经看过的新闻——

  ——在奥瓦尔车站的维纳斯喷泉广场,

  播报员的声音——

  发生了机器人突发暴乱事件。

  在我的脑海中空洞地回荡。

  觉察到真相的我只是愕然地眺望着虚空。

  ——骗人的。

  不管我望过去多少次,那里都没有店面。平坦的空地上长着少许杂草。不仅如此。

  ——骗人的吧?

  右边是洗衣店,左边是文具店,两边的铁门都被拉上了。我没有质疑的余地,这块空地的确就是地图上被划了个圈的目的地。

  接着,新闻播报员的话语在我的脑海中和某句话重合了。

  ——在附近的二手贩卖店里工作的大型机器人——

  二手贩卖店——废品店。

  ——难道……

  此时我的大脑确定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莉莉斯口中的“莱特宁”就是我曾经在新闻里看到的那台机器人。他发疯似的破坏了店面,在喷泉广场被热线枪打得四分五裂。那台大型机器人就是他。

  那时被举起来的头颅就是莱特宁。

 

  【电量=00:05:36

 

  在并不存在的废品店前,我浑身僵硬。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赌上了最后的希望,拖着沉重的身体才拼命地来到了这里。

  在那之后的事我根本没有考虑过。

  把我进一步逼入绝境的“雨”越来越严重了。覆盖眼前的无数白线剧烈地增加了,所剩无几的视野碎片和轻微的声音推挤着我。

  已经走上了绝路的我用脑袋蹭着路面。

  怎么办。莉莉斯,怎么办啊。

  现在退回去吗?不可能。我已经没有余力了。而且,回去的路上电量被耗尽的话,等待我的也只有死路一条。对了,电量。不管做什么,首先要考虑的就是电量——

  这时,我的身体猛地一颤。我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安维莱拉宅邸。只要走到那里就能充电了,也能进行修理。事件之后已经过了三个月,里面还能进去吗?不知道宅邸有没有被拆除?

  为了斩断犹豫,我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思来想去的时候了,可以依靠的地方只有那里。我要去,也只能去了。

  我鞭笞着自己疲惫的身体,竭尽最后的力量抬起手臂。

  我为了仅剩的一丝希望伸出手,抓住路面。

  但是。

  ——警告。

  哔的电子音在我的精神电路中响起。听上去很像是心跳停止时心电图监视机发出的声音。

  那个没有抑扬顿挫、久违的电子音说出了最糟糕的通知。

  ——五分钟后,电量将被耗尽。请立即开始充电。

  那是死亡的宣言。宣告我余下的生命只有五分钟,毫不留情的通知。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啊。我用右臂敲打着路面。悔恨和绝望让我的心里涌起了类似于愤怒的情绪。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断地伸出右臂。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缕希望般,把手指扒在路面上,向前拖动身体。失去了下半身的身体再次露出软管。那些软管与道路摩擦时,发出了叽叽的讨厌金属音。即便如此,我还是伸出手臂。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伸出了手。

  ——还剩三分钟。请立即开始充电。

  时间毫不留情地流逝,我的手臂也越来越沉重,身体更加难以移动了。空气仿佛使出了一股强劲的力道压在我身上。即便如此,我还是只用一只手努力地向前爬。

  ——还剩两分钟。请立即开始充电。

  雨也越下越大了。不是大雨,而是暴雨,将一切都抹去的暴雨。我的动作几乎停止,只有时间还在向前推进。

  ——还剩一分钟。请立即开始充电。

  气力和体力的火焰在体内迅速地变小。我对莉莉斯发誓绝对会救她的约定也像是发生在遥远过去的回忆一样,渐渐地失去了轮廓。我的灵魂从身体深处被彻底斩断了。还剩四十秒、三十秒、啊啊、二十秒、十秒——

  ——电量耗尽。系统关闭。

  啊啊,结束了、结束了、要消失了、消失了、我的生命、莉莉斯的生命、讨厌、骗人的、怎么、怎么能在里、我、我——

  在我的心即将崩溃的那一刻。

  我体内有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忽然炸响。

  ——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

  那是一个威风凛凛、强而有力的声音。

  ——你不要太天真了!

  她摇晃着我。

  ——好了,走吧!快点!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声嘶喊。那如同野兽般的咆哮声,根本不像是我发出来的声音。

  我竭尽体内仅剩的小小火焰挥起了右臂。

  接下来。

  仿佛汽车换挡了一样,我的体内有某种东西迅速地旋转起来。一度关闭的系统在呻吟声中醒了过来,精神电路变得无比炽热,燃烧到了快要熔化的程度。能量的岩浆从我的身体底部喷出,使我气势十足地动了起来。

  我像是在殴打空气般挥起右臂,又压上自己的全部体重,竭尽全力地击打路面。指尖凝聚了全身的力量,把我的身体拉向前方。

  ——艾莉丝!

  莉莉斯的话强有力地推动着我。

  ——坚强一点!

  身体在路面上擦出了火花。

  ——你要拥有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坚强!

  没错!坚强一点,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

  我用力地挥起手臂。往前,再往前,哪怕一点点也好,我向前伸出手臂,抓住路面、未来,还有对她许下的誓言。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单纯!

  在暴风雨之中,我倾尽了自己的一切,向着未来用力地伸出手臂。

  ——只要你软弱下来,就可能变成废铁!

  我过热的体内思考变得混乱起来,数据也产生了错乱。回忆像是被撕碎的相册,过去的碎片在空中飞舞。破裂的记忆碎片将我的人生分成了几个部分,与博士的幸福生活、突然的别离、切断的四肢、改变后的我、废弃建材、胃、肠、莉莉斯、沃尔科夫、逃亡、激光、火焰巨人——这一切将我的身体猛然顶起,推挤着我的后背。

  但是,在接下来的瞬间。

  ——哎?

  记忆的碎片开始变色,旋转,带着恶意刺向了我。那是封印在我脑海深处的记忆——不认识的房子,不认识的家人,被殴打、被踢、被破坏、被燃烧、逃跑、逃跑、汽车、啊啊、胳膊飞了、腿也断了、被压扁、被压溃、下雨了、我一个人、好寂寞、这是怎么回事、从未想起的、记忆、感触、疼痛、悲伤,这一切在我的体内搅拌、浓缩、喷溅、流出、啊啊、讨厌、我讨厌这样的寒冷、我讨厌这样的寂寞、为什么会忘了呢、为什么会想起来呢,我逃走了、从那栋房子、伤害我的家人、逃走、逃走、拖着身体、拖着、被汽车碾压、即使如此还是拖着身体、没错、在那个、雨天、我、我、我、被那个人被那个人被那个人。

  就在这时。

  唐突地。

  真的十分唐突。

  仿佛只有我从这个世界中脱离了一般,时间停止了。

 

 

 

 

  雨停了。

 

 

 

 

 

 

  【电量=00:00:00

 

  但是博士,我的博士确实站在那里,她正看着我微笑。

  我失去了力气,却松了口气。身体深处充斥着某种情绪,我面带着恍惚的表情凝视博士。

  啊啊,博士。您还活着啊。那您早点告诉我多好啊。

  博士,等等我。我现在就过去。

  话说回来,博士。怎么感觉您今天的样子和平时不同呢?

  为什么今天您没有戴眼镜?是把眼镜忘在家里了吗。

  为什么今天您没有像平常那样带上圆环香烟的烟盒?啊,因为在我手里啊。那我现在就把它还给您。

  为什么今天您穿着雪白的洋装?和平时的白衣不同呢。我们家有这套衣服吗?

  还有、还有、博士、博士——

 

 

 

  为什么今天您站在喷泉的正中心呢?

 

 

 

 

  终 章 书信

 

  “艾莉丝,我最喜欢你了。”(温蒂·佛·安维莱拉)

 

 

  ○八月十日 《奥瓦尔日报》晚刊某版摘录

 

  □国防军已镇压逃亡机器人

  发生在九日深夜时分的RL综合建筑有限公司的机器人逃亡事件最终因国防军的出动而平息了事态。

  在奥尔比特市郊外坚持抵抗的大型机器人在军队的攻击下被顺利镇压。事后调查判明这台机器人为曾被投入北方战线的军事用机器人“F-110型”,也是拥有“乌洛波洛斯”之名的机甲兵团主力。

  关于废弃机器人兵器为何会被投入到建筑工地的使用,RL总建没有做出公开声明。此外,参与开发“F-110型”的军方当局和机器人生产商葛洛希公司将被问责。……

 

 

  ○八月十四日 《奥瓦尔日报》社会版摘录

 

  □纸片内容被判明为儿童文学

  军方的公共关系科在十三日下午就九日发生的RL总建机器人逃亡事件发布了声明。

  事件当天顽抗到底的大型机器人“F-110型”的身体发生爆炸时,现场散落了大量的纸片。这些纸片与事件的关系受到了世人的瞩目,而纸片的内容在这次发布中得到了公布。

  纸片原本是数本书籍的纸张。焚烧后残留的纸片文字被证实出自十年前出版,由桑迪·文德贝尔(Windbell)创作的儿童文学《三流魔神维萨·达克》(全八卷、海克特出版社)。

  该丛书与这次的机器人逃亡事件有何关联,目前还在调查中。

 

 

  ○八月十六日 《奥瓦尔日报》专栏摘录

 

  □当代机器人考察“第三十五期”《某台机器人的死亡》

  这件事发生在十日的早上。

  在奥瓦尔车站前的维纳斯喷泉广场,一边抽着圆环香烟消磨时间、一边等待首发列车的男性目击了一幕奇妙的场景。

  一台机器人倒在了女神像的面前。

  如果仅此而已,那就是稀松平常的小事了,但是这一次的罕见之处在于机器人走到这一步的事情经过。

  那台倒下的机器人只有上半身,下半身似乎在爆炸中被彻底炸飞了。它的身体只连着头部和右臂。

  但是,机器人以匍匐的姿势伸出一只手臂拖着身体前进,穿过商店街的主干道来到了女神像旁。它用十分钟多的时间爬过了一百米左右的距离,来到喷泉中央的时候,它把一件物品摆在了女神像的脚下。那是一个银色的烟盒。这台机器人后来就像是在与女神像对话般喃喃自语,最后大概是电量耗尽了吧,它再也没有动弹。

  听说了这件事后,我回想起在五月份因为意外事故去世的机器人工程权威安维莱拉博士的某次讲座。博士曾经指出,机器人产生了“幻觉”可能是发生暴乱事件时出现的现象之一。也许是追寻挚爱主人的强烈愿望使机器人看到了幻觉。

  在博士去世以后,虽然没有出现能够论证这种假说的证据,但我还是对博士的假说很感兴趣。这一次出现在喷泉广场上的机器人是不是也在最后一刻看到了幻觉呢?如果安维莱拉博士还活着,我很想听听她的意见。……

  (中略)

  根据我向机器人管理局奥瓦尔支部打听的结果,这台机器人的残骸已被做了废弃处置。

  (文责 卡莲·克劳迪)

 

 

 

 

 

  ○整理遗物时发现的安维莱拉博士书信

 

  致亲爱的艾莉丝:

 

  既然你读到了这封信,那么我已不在人世了吧。

  ……这种矫揉造作的写法就像是在拍电视剧一样,让我有些不好意思呢。

  为你写下这封信,我的心情十分复杂。

  但是,直接告诉你又会让我变得很情绪化(最重要的还是太丢人了),所以我还是用写信的方式来告诉你吧。

 

  先从这件事说起。

  其实,制造你的人并不是我。

  我以前解释说你是我三年前开发的机器人,但这是一个谎言。

  对不起。

  不过,我对你撒谎是有理由的。

  三年前,我和你相遇了。

  那一天傍晚,我刚回到家,却看到正门的拱门前蹲着一台素不相识的机器人。

  它就是你。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像是刚被回收的废铁一样。你的右臂和左腿都断掉了,软管和电路从腹部伸出,人工皮肤也几乎全部剥落。

  所以,我刚开始打算装作没看见,从你身旁路过。

  你看上去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再加上你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因为当时案例不断增加的机器人非法废弃。我本想联系机器人管理局,让他们回收你。

  可是,我正要穿过拱门的时候,你说了这样的话。

  “姐姐……”

  我吓了一跳。

  那时我的妹妹刚刚去世半年。

  而且,你的声音和我的妹妹艾莉丝非常相似。

  不,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我擅自带入了感情吧。失去了妹妹之后,我一直很寂寞,每当回想起妹妹都会哭个不停。

  总之,那个时候我把你看成了像受冻的小猫一样蜷曲着身体的妹妹。

  等到回过神来,我已经在你的头顶举起了伞。我不能让的你身体继续淋雨了。

  接着,我把你搬到了家里。背着你的时候我感觉你很轻,大概是因为你的身体失去了主要的部件吧。你的重要电路完全没有发挥机能,腹部还有被汽车碾压过的痕迹。尤其是精神电路受损严重,直到现在都没法重放过去的记录(你没有以前的记忆就是因为这件事)。

 

  在修理你的时候,我给你取了“艾莉丝”这个名字,并且让你变成妹妹的样子。我这样做也是有理由的。

  你也知道,这个国家存在着“机器人登录制度”。在这种制度的约束下,机器人所有者只有在管理局进行登录后,才能确定使用者的权利和责任。换言之,它类似于机器人的户籍制度。

  我当然调查了你的所有者登录信息。于是,我找到了一位资产家的名字。

  那个人好像很有钱。因为你的身体从精神电路到身体的各个部件都是用高价的零件制成的。但是,与此同时——我很犹豫要不要写下这些,但我还是认为你有知道真相的权利,所以我决定写出来。

 

  我发现你的时候,你的身体上有无数的、真的是无数的虐待痕迹。只能让人联想到用钝器或刀具恶意造成的伤痕遍布你的全身。这使我感到此人有着深深的执念和疯狂。现在回想起那些伤痕,我都会不寒而栗。我维护你的时候,都会仔细检查你的皮肤,也是因为这样。每经过一段时间,你的身体就会有“以前的伤痕”浮现出来。这是机器人工程中史无前例的现象,而原因现在还在研究中。

  我非常害怕,怕你以前的所有者可能会夺走你。那样一来,你或许又会遭受不幸。但是,既然对方持有管理局的登录,一旦围绕你的所有权打官司,我一定会败诉。

  所以,我利用了“遗属所有登录制度”。只要使用者在世,模仿死去的亲人制造的机器人将不能成为拍卖或没收的对象。我盯上了制度中的法律权限,这样对方就不能对你出手,你也会被排除在警察的调查列表之外。

  对你自己来说,拥有我妹妹的形象可能会让你感到不愉快。为了代替逝去的妹妹而制造你,也许还会让你感到苦闷。

  但是,请你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从来没有把你看作是妹妹的代替品。真的。对我来说,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艾莉丝。

 

  这封信写了很长,不过只剩下一点了。

 

  直到现在,我都告诉你妹妹的死因是与卡车的撞击事故造成的。其实,这与事实有些出入。

  实情是我和妹妹乘坐的汽车并非是与卡车相撞,而是与发狂的机器人发生了猛烈的撞击。然后,坐在助手席上的妹妹就这样死去了。

  我开始了对发狂机器人的研究并积极参与司法解体也是因为这件事。为了不让妹妹这样的被害者再次出现,我想作为一名研究人员做出自己的贡献。

  现在我写下这封信,也是因为发狂机器人的研究非常危险。发狂的机器人情况很不稳定,我无法预测它们会引发何种形式的“不幸事故”。我们的安全措施当然很充分,但这毕竟是科学中的未知领域。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才想要写下遗书——为你写了这封信。

 

  关于送给艾莉丝的礼物。

  我想你也知道,我的毕生事业除了研究发狂的机器人以外还有另外一项,就是帮助倒在路边的机器人。

  这项工作是与你相遇后才开始的。以前的我看到倒在路边的机器人都会视若无睹地路过。在那次事故中失去了妹妹以后,除了工作时我不再接近机器人。

  但是,与你一起生活之后,我发生了改变。在路边发现倒下的机器人时,我总是会想起与你相遇时的情景。所以,我不得不帮助他们。

  这就是与你相遇,被你救赎的我找到的生存方式。

 

  亲爱的艾莉丝,我为你准备了一份微薄的礼物。

  很遗憾,你的身体不能坚持很久。我想浮现在你皮肤上的青斑和伤痕,今后会变得越来越严重。

  所以,为了那一天的到来,我为你准备了“备用”的身体。万一遇到特殊情况,你可以把现在的身体和备用身体交换。让你能够永远幸福地活下去,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除了修理和维护,你遇到任何不懂的问题,都可以请教我的同事拉尔夫·希尔。

  他是值得信赖的对象,一定能对你有所帮助。

 

  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与你初次相遇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寒气逼人的雨天。

  在那样的雨天与你——艾莉丝相遇,我认为这是女神像的指引。

  对了,你经常说我很像那个女神像。

  让女神像吸一下圆环香烟肯定会很有趣吧。

  下次我们就两个人一起做次恶作剧好了,比如把圆环香烟的烟盒挂在女神像的头上。不过,这样做会遭到天罚吗?——这种说法好像很不科学呢。

 

  那么,就写这么多吧。

  对不起,我流了好多泪水,连信纸都被打湿了。

  明天我和你约好一起去看电影。因为是恐怖电影,你一定会大闹一场吧。呵呵呵,我很期待哦。

 

  最后再说一句。

  艾莉丝,我最喜欢你了。

 

  温蒂·佛·安维莱拉

 

 

 

 

  ○拉尔夫·希尔的再启动实验

 

  盯着横躺在床上的少女的美丽肢体,拉尔夫叹了一口气。

  ——已经过去很久了。

  三个月前的那一天,他曾通过电话向这位少女传达讣闻。而现在,那一切仿佛就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

  位于实验室一角的透明盒子里装着仅剩头部和右臂的机器人残骸。为了回收这个,他申请了长假,拼命地四处奔走。多亏了这样,他才能在几天前取回了堪称是机器人生命线的精神电路。

  他鞭策着自己疲惫的身体,结束了最后的检查。接下来,他按下了供给电力的开关。

  轰隆一声,少女白皙的胸部向上方猛地抬起,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拉尔夫一直注视着眼前的情形。

  ——那个人果然是天才。

  少女洁白的脸蛋上渐渐地泛起红色。包括类似于这样的细节在内,这台机器人的做工十分精细。让人工皮肤显现出自然的红晕,这可以说是现代机器人工程的技术精粹。

  “嗯……”

  终于,少女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拉尔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近床边。少女缓缓地睁开眼睛,碧蓝的眼瞳里寄宿着晶莹剔透的光芒。虽然颜色不同,但那深邃的眼眸让拉尔夫不禁看到了逝去的安维莱拉的影子。这台机器人是以她的妹妹为原型制成的,因此这大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于他来说,安维莱拉这位女性的存在十分重要。在她去世之后,拉尔夫才意识到了这一点。拉尔夫十五岁就进入了研究所,在实习的时候就遇到了她。安维莱拉既是他的老师,也是令他憧憬、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当她选拔自己为实验助手时,他以为一切都绽放出蔷薇色的光辉,甚至相信了神的存在。

  可是,虽然拉尔夫对她很有好感,但是直到最后也没有表白自己的心情。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身影并没有映在她琥珀色的眼瞳中。她的眼里一直只有那位少女——认证编号HRM021-α。

  “博……士?”

  少女躺在冰冷的床上,静静地低喃。

  事到如今让这位少女苏醒过来,对自己来说还有什么意义?拉尔夫自问。只不过,他的答案十分明显。拉尔夫爱着安维莱拉博士,打从心底里尊敬着她。所以,他不能抛下博士深爱的少女不管。

  “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拉尔夫以沉稳而平和的声音问道。

  少女缓缓地张开柔软的粉红色嘴唇,小声地回答“是……”。听到她悦耳动听的声音,拉尔夫不禁想到,她果然和安维莱拉博士很像。

  “动作制御电路还在启动中。再过三十分钟你就能动了,请稍等片刻。”

  少女眨了一下眼,微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轻声说道。

 

  “雨……停了……”

 

  等到身体可以动起来之后,少女从床上抬起了上半身问道。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女用蓝色的深邃眼瞳盯着拉尔夫。

  拉尔夫这时才注意到一件事。与以前相遇时相比,少女的瞳孔颜色有了微妙的变化。少女的眼瞳从原本鲜艳的天空色变成了很有力度的深蓝色,仿佛就是暴风雨过后的蓝天一般的美丽眼瞳。

  “先看看这个吧。”

  拉尔夫把一面镜子递到少女的手里。少女看向镜子,露出了无比惊讶的表情。齐肩的栗色头发,雪白的脸颊,天蓝色的眼瞳——镜中映照着十五岁的少女艾莉丝·安维莱拉的身影。

  “那么,我来讲述一下事情的经过吧。”

  拉尔夫边说边把椅子搬到少女的枕边。接下来,他把至今为止的情况慢慢地解释了一遍。

 

  安维莱拉博士去世之后,拉尔夫被任命整理博士的遗物。于是,从残留在研究所的大量资料和书籍中,他找到了博士的“遗书”。准确地说,这只是遗书的草稿,看上去还没有完成,就连信封都没有。发现这封遗书是在博士去世的三天后。

  他这才注意到艾莉丝的事,就立刻联系了安维莱拉宅邸,但她已经被机器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带走了。拉尔夫没有想到管理局的动作会这么快,所以这样的情况让他措手不及。

  拉尔夫立刻开始调查艾莉丝的去向。但是,机器人管理局以保密义务为由,拒绝透露与艾莉丝有关的信息。最后,他没能找到已经变成废铁的艾莉丝。

  暂且放弃了这件事的拉尔夫在博士去世三个月后,忽然收到了一条奇怪的消息。有人在维纳斯喷泉广场发现了一台倒在路边的机器人,而它不知道为什么把一个圆环香烟的烟盒献给了女神像。这是他从新闻记者的朋友卡莲·克劳迪那里听说的。

  回想起博士的遗书内容,产生了某种直觉的拉尔夫开始追寻那台机器人的下落。最后,在他的热忱说服下——当然支付一定额数的金钱才是最终手段——他以废弃处理的名义,将机器人的残骸从管理局那里搬走了。看到圆环香烟的烟盒里贴着博士和艾莉丝的合照,拉尔夫的直觉才变成了确信。

  于是,他总算想办法取回了艾莉丝的身体。能够在短期内迅速地结束修理,也是因为博士为艾莉丝准备了“备用”的身体。

 

  “……这就是安维莱拉博士的遗书。”

  拉尔夫把一封放在蓝色信封里的书信递给了她。她用颤抖的手接过,开始阅读这封由“致亲爱的艾莉丝”起头的书信。

 

  ○

 

  过了一会儿,拉尔夫再次开始说明。

  “……安维莱拉博士的遗产全都属于你。但是,机器人的财产所有权在法律中不被承认,因此遗产会交由我们奥瓦尔大学机器人科技第一研究所代为保管。另外……”

  听完了他的说明,艾莉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已经开始了抽泣,泪滴接连不断地滚落在手中的遗书上。看着她因泪水而湿润的蓝色双眸,拉尔夫心想,多么美丽啊。

  “对了,请稍等一下。”

  结束了必要的说明后,拉尔夫从座位上站起。

  大约五分钟后他回来的时候,艾莉丝已经下了床,裹着一层如同白色窗帘般的白布靠在墙边。在她面前有一个长宽约一米的透明盒子,里面摆放着机器人的残骸——她“之前的身体”,那是没有头部和右臂、像是废铁般的身体。

  “我可以……碰碰它吗?”

  她有些顾忌地向拉尔夫询问。拉尔夫按下开关,打开透明的盒子说:“嗯,没问题。”

  仿佛在疼爱沉睡的孩子一般,艾莉丝轻抚着机器人的脸颊。然后,她弯下腰,温柔地抱住机器人的残骸,轻声说道。

  “辛苦你了……”

  泪水划过她洁白的脸颊,落在机器人的胸口上。

  拉尔夫静静地看着她。抱着机器人残骸的少女身影看起来有些脱离现实,是一副让人的心中充满了悲伤情绪的奇异情景。三年前的安维莱拉博士为了修理这位少女——HRM021-α而抱起她时,一定也有这样的感受吧。

  等到艾莉丝依依不舍地松开抱住机器人的双臂后,拉尔夫问道。

  “对了……刚才我去取的东西就是这个。”

  他的手中握着一个被机油染黑的卡片盒。

  “这个卡片盒就放在你刚才触碰的‘身体’胸部。里面还有一张别人名下的现金卡和地图,这究竟是……”

  在这个瞬间,艾莉丝表情瞬间转变。

  她蓝色的眼瞳大大地睁开,像是抢夺一般拿走了卡片盒,立刻打开盖子。盒子里面贴着一张十二三岁的少女和像是她父母的一对男女的合照。

  “那个!”

  她突然大声叫道。接着,她抓住拉尔夫的肩膀,像是要顺势亲吻他一样把脸贴近。拉尔夫惊讶地问道:“怎、怎么了?”

  “回收我以后过了多久!?”

  拉尔夫依然一脸惊愕地回答:“呃……大概两周了吧……”

  “两周……”艾莉丝紧紧地握住卡片盒,抬起了面带坚决表情的脸庞。

  “我走了!”

  她喊完这句话,就以裹着一片薄布的姿态气势十足地拉开房门,跑了出去。

  拉尔夫茫然地呆立原地,很快又慌张地追在她的身后。

 

  ○

 

  我光着脚跑了出来。拉尔夫先生在身后大喊着什么,但是他的声音已经超出了我的听觉感知范围。

  电量充足。虽然四肢的驱动系统还有一点小问题,但我根本不在乎。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周。

  ——神啊!哦哦,神啊!

  我不断地祈祷,向与博士一模一样的女神像祈祷。我不停地奔跑,以百米九秒的速度冲向前方。仿佛是去正门迎接亲爱的博士归来一样,我一心一意地挪动脚步。我身上只围着一张白色的布片,但我毫不在意。

  从研究所到安维莱拉宅邸很近,距离女神像所在的喷泉广场也不远。

  而且,与她现在所处的位置也非常接近。

  我一边奔跑,一边在数据库中搜索市内的地图。记忆数据和地图数据迅速地吻合了。沿着与通往喷泉广场的排水沟相反的方向跑去就一定能找到她。

  终于,我跑到了商店街。鱼店的老板惊讶地大叫:“咦,艾莉丝!?”我微笑着向他挥了挥手,又继续开始奔跑。

  女神像在我的视野中越变越大。周围的长椅上坐着谈笑的老人,嬉戏的小孩和倾诉爱意的恋人们。这是我最钟爱的场景。前面就是废品店的遗址。回想起来,两周之前我曾在这里耗尽电量。但是,现在已经没关系了。我转过拐角不停地跑下去,穿过了一个住宅区——

  于是,我总算来到了“那栋房子”。

  我走进庭院,大门前有一道被某种物体拖出的沟渠,那是我留下来的痕迹。

  从大门进入后院,被扯下的软管到处都是。那是我的身体。

  接下来,我跪在地上,像是爬行般在树丛中摸索。

  我战战兢兢地寻找着。

  神啊。

  啊,神啊,谢谢你。

 

  “莉莉斯……”

 

  仿佛在沉眠般闭着眼睛的少女还保持着当初的模样等待着我。

 

 

 

 

 

  ○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的书信

 

  致亲爱的博士

 

  博士为我写了一封信。

  所以我也要为博士写一封信。

  话虽如此,其实我写的是“特别讲座”的笔记。

 

  博士。

  首先,我要写下让自己最高兴的事。

  上一周莉莉斯醒过来了。

  啊,莉莉斯是我新结交的朋友。

  她擅长言谈,很有勇气,是个非常可靠的人。

  在庭院的树丛中找到她的时候,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也是女神像的指引吗?还是博士的力量呢?

  恢复成这个身体后,我才知道她的头发是金色。之前我的视野一直是单色的。

  金发的莉莉斯显得更可爱了。但是,她还是很讨厌穿上女仆装。我倒是觉得她绝对很适合呢。

 

  博士。

  除了莉莉斯,我还交到了一个朋友。

  他叫沃尔科夫。

  为了保护我和莉莉斯,他在与军队的战斗中去世了。

  多亏了拉尔夫先生从中斡旋,我们得到了一块他的黑色碎片。

  沃尔科夫身体的一部分被当作调查资料送到了研究所。

  现在,莉莉斯就把沃尔科夫的碎片郑重其事地放在胸口。

 

  博士。

  失去博士之后,我就不知道自己的生存方式是什么了。

  但是,来到外面的世界,拼命劳动,与莉莉斯和沃尔科夫相遇后,虽然仍有一些迷茫,但我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博士知道《三流魔神维萨·达克》这部儿童文学的作品吗?

  这套书讲述了吊儿郎当的魔神达克和他的教育者魔法戒指芙洛·斯诺因为各种魔法道具陷入麻烦的故事。

  啊,对了。达克和博士有点像呢。你们都是第一眼看去很冷淡,实际上却非常温柔。达克最后送了芙洛·斯诺一枚新的戒指。博士也送了我新的身体。

  温柔的魔神不到最终卷就去世了,而芙洛因为失去他的痛苦哭了很久很久。不过,当她从悲伤中恢复过来时,她又开始挑战新的事物。就像过去的达克所做的一样,她会收集坏掉的魔法道具进行修理,为魔力减弱的魔法道具制作新的“容身之处”。她继承了逝去的达克的意志,也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

  所以,我也想像她那样创造“容身之处”。简而言之就是提供机器人的“避难所”。我想把失去了主人、被家人遗弃、从战场上淘汰、或是不能在施工现场继续劳动的机器人们带到这座宅邸。然后,大家一起努力工作和挣钱。挣来的钱就用于修理和充电费用。

  拉尔夫先生赞成我的主意。他还会在休息的时间修理和维护我的性能。他是个很好的人。

  我对莉莉斯提起了“机器人避难所”的主意后,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的,你还是放弃吧”。她说每年都会出现数万台,甚至是数十万台废弃机器人,我这样做只是杯水车薪,浪费金钱而已。

  可是,在我贴了关于避难所的广告后,不到三天二十八号和五十五号——啊,呃,这些编号是指我之前工作时的同事,他们给安维莱拉宅邸打了电话。接到电话的莉莉斯是最为惊讶的。前天八十六号也跟我们取得了联络,昨天还有素不相识的机器人直接来到了安维莱拉宅邸。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们今后在这里做牛做马吧——这是当下莉莉斯制定的方针。她想要从一而终地在施工现场努力挣钱。

  总感觉我们会变得很忙呢。

 

  博士。直到现在我都有一件在意的事。

  你还记得那台废品店的机器人吗?出现于新闻中,在喷泉广场发狂的巨大机器人。

  莉莉斯告诉我说,他的名字叫莱特宁·欧·米利巴。

  他为什么会发狂?

  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答案,就询问了商店街的老板们。蔬菜店的老板这样对我说。

  那家废品店的主人在机器人发狂的几天前刚刚去世。而且,那台机器人和主人的关系非常好。

  博士曾经说过吧。那台机器人可能看到了幻觉。

  所以,也许这样的推论可能太过武断,但我还是忍不住猜想。

  那时的他奔向广场,一定是在追寻主人的背影吧。

  我切身地体会到了他失去主人的心情。如今回想起博士,我还是会觉得无比的寂寞和难过,胸口也会缩得紧紧的。在写下这封信的现在,我的手还在不停地颤抖。

 

  那么,博士。这封信差不多就写到这里吧。

  莉莉斯正从楼下呼唤着我。今天我约好和她一起去看电影。回来之后我们会去书店买一本魔神达克的最终卷。

  所以,今天就说这些。

  下次再给您写信。

 

  此致,

     您的艾莉丝  

  

  

  又及

  

  博士、博士!

  请您快看窗外!

  这是多么、多么美丽的蓝天啊……

  我最喜欢这种温暖晴朗的日子了。

  不过呢,博士。

  我也很喜欢雨天。

  您问为什么?

  呵呵,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因为我是在那个雨天和最喜欢的博士相遇的啊。

 

  (完)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松山刚。

  这本《雨天的艾莉丝》是第十七届电击小说大奖的第四次选拔作品,对我来说也是久违的新作品。请大家多多关照。

  本作的主人公是机器人。“机器人(robert)”这个词的语源其实是捷克语中的“robota”,意思是“强制劳动”。由“机器人”这个词,我会产生这样的想象——机器人就是代替人类做苦力的存在,他们没有血性,感觉不到疼痛,也不会抱怨,是使用起来非常方便的道具。于是,我想如果把机器人写成“更像是人类的存在”会很有趣吧,所以就自作主张地写出了这部作品。

  因此,这是一个以机器人的视点展开的故事。虽然这样说有些夸张,不过我的目的是以“破坏和再生”为主题构成故事的整体。尽管没有巨大机器人变形并合体的华丽场景(主要是我很担心自己到底能不能写好),但是如果机器人努力求生的姿态也能唤起大家心中的情绪,我会非常高兴的。

 

  在很多人的帮助下,这本书才得以出版。

  编辑部的德田大人和土屋大人,改稿的时候给两位添了很多麻烦。去年秋季接到编辑部的电话时,我真的很开心。还有担任插画师的ヒラサト大人,感谢您画出这么棒的插图。直到现在我还把您给我的第一张草稿图贴在书桌前。此外,仔细检查原稿的校对大人,负责装帧的设计师大人,还有ASCII MEDIA WORKS的各位工作人员,我要向你们致以万分的谢意。

  此外,艾莉丝最初的读者S夫妇,平常一直为我提供阿宅情报的K前辈,从高中时代起就很照顾我的SY,第一时间替我庆祝作品出版的NT,职场上的同事,初中、高中和大学的同级生以及各位前辈,始终温柔守望着我的家人和亲戚。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最后是把这本书拿入手中的各位读者,我打从心底感谢你们。倘若大家能在下雨的日子想起“这么说来,以前还读过这样的一部作品啊……”,身为作者的我一定会喜出望外。

 

  在此,我要把这本书献给从高中起开始来往,平时会有些害羞、但遇到聚会就会活泼起来的已故挚友——荒井勋。

 

  松山刚

  译者后记

 

  残酷而温柔的机器人物语在此画上了句点,相信不会有续篇也不需要续篇了。

  其实仔细想来,这部作品也许并没有那么动人,甚至还有很多设定上的漏洞(只要对机器人三大规则略有了解就知道),但是它依然是轻小说作品中的一部清新小品。

  至少,作者真的用心去写了,无论是伏笔的前后呼应还是细节上的处理,都能让人感到小小的惊喜。

  结局大概违背了很多人的猜测,不过我倒是挺喜欢的。

  下一步的填坑计划是《轮环2》,接着是《断章4》。欢迎同样支持那两个系列的同学届时围观。再见喽。

 

  dying 2011.10.6

  已经是黄叶漫天飘零的时节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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