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职人精神”

下午3点左右,我还坐在办公室里收发邮件,忽然感觉楼房在摇晃。在日本小地震是家常便饭,大家说,又地震了,就再也没在意。大概过了几十秒钟,有人 开始担心地说,“震动的方向有点邪啊!”大家赶紧钻到桌子下面。一开始还有年轻职员想装酷,一直保持坐在电脑前的姿势,不过很快就也爬到桌子下面了

来到日本将近10年,经历过很多小地震,这么剧烈的摇晃是第一次。看着周围书籍不断下落,我的脑海里只有爸爸妈妈的面容。一种悲伤袭来,我很想哭,心里只是默念:“求求你快停下来吧、我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么?爸爸妈妈,对不起……”

我在夏普的事业所工作。办公室建筑物一共4层,不算高,但是却有50年的历史。50年前的房子能行么?当我已经做好准备随时陨落,地震逐渐停下来了。

整栋大楼里大概有100多个人,所有人都往外走。大家都很沉着,走得很快,但没有人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慌。

外面很冷。大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有的年轻社员举高手机拍摄人群的照片,很快被年长一些的社员区止:“一定有很多人伤亡,请你保持默哀和严肃!”

下午回到家里,房间一片狼藉。余震阵阵袭来,我以最快的速度找出一个旅行背包,往里面塞了一瓶水和一些糖果,慌乱地翻出护照和手机充电器,迅速离开,开车上路

我的车子早在地震前一周就送去定期检查了。定期检查需要几天时间,这段期间检察机构会借给我一辆车代步,地震期间我就是使用这辆代车的。使用代车有 跑路距离的限制。人家给你检查车,你用人家借给你的车暴走那当然不行啦:我的使用距离上限是50公里,超过的话以每公里为单位罚款。

地震那天是我还车的期限。为了不被罚款,从公司一出来我还是直奔那里去了

工作人员早已经在屋外避难,见到我来了说,今天不营业了,现在没法办手续,你继续用车子吧。我说,这样下去超过上限我会被罚款的。他想了想说,现在 是非常时期,这段期间你可以继续使用,我们不收你的罚款了。道谢之后我正准备开走,忽然被他叫住,问道:你还有汽油吗?我看了看说,还有。他说,那就好, 请注意安全。

接近傍晚时分,全城停电,一片黑暗。给A先生打电话时居然通了,他说正在高速公路高速公路停电也是一片瘫痪,进行缓慢。其他人的去向,谁也不知道。

城市大停电的时候,星空格外璀璨。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星空,如此纯净地为烁着。

3月12日,仍然没有恢复供电。同僚B发来短信说,据说C城市已经供电了哦,快去看看能不能买到东西。

我迅速抄近路开往C城市,绝大多数店铺仍旧关门。只有一处超市的停车场有很多车,里面已经一团混乱,东西横七竖八。主要应急物资被移动到停车场销售,屋外临时搭建了一个大帐篷收银。大概准备的时间太仓促,大部分物品没有标价。

几个工作人员跑来跑去,从房间里捡出来没有损坏的物资搬到外面,马上一扫而空。收银的地方排起长龙,不过秩序很好,没有人加塞,大家自主地排成一排。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篮子装满。

我要买电池,可是电池早就卖完了。很多人在空空如也的临时桌子面前等着,希望工作人员能够在残垣断壁里面找到一些电池。工作人员真卖力,全程用跑 的。一个服务员从漆黑的商店里拎着大篮子跑出来,里面装了一些各种型号的电池。他说,我再进去找找,可能还有!不过真的很少了,太对不起了。

在这样艰苦的情况下,服务员还是在尽力地为每个客人服务,服务质量也不亚于平时。

我买了很多东西,很担心钱袋,因为我的现金不多。可是事实并不然,这些东西加起来惊人的便宜。按照经验,几乎是平时甩货的价格。离开时,我很认真地说,谢谢,你们要注意安全。他们也叮嘱我注意安全。

有了食物和物资,心里踏实了一些。回家的路上,可以有更多心思看一下街景。很多住宅都多少有损毁。大则外墙倒塌,小则玻璃碎掉,几乎每家都有一些损 失。这才想起来夏普基地有50年历史的研发中心和单身宿舍,经过了那么强烈的地震和持久的余震,玻璃一片没有碎掉。这个民族几十年前开始就这样认真对待每 一件事情。我希望祖国也早日达到这个水平。

路上路过一个加油站,我排长龙等候加油。

我想起来上周我有一个包裹没有收到。于是打电话给邮局,问今天营业吗?对方说,要看什么业务了……我说我的包裹还没有收到。想请你们再给我发送一次。他说,没问题。问我要下午还是要晚上送到。我问,今天也能晚上送到吗?他说可以。会安排晚上最晚一班送到。

排到我时,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问我:“现金,10升,可以吗?”我说。可不可以加到满?他说,实在抱歉,要为尽量多的人加油,而且还要给救急车辆准备。规定只能每人10升。

回宿舍上网,我把所见所感写到了论坛上。意外看到有网友回复,认为我有刻意宣传日本的意图。有人认为国内的地震在内陆,受灾大伤亡多,这次地震在海洋,所以安然无恙是正常。我认为这个想法有些欠妥。

任何伤亡都不是理所应当的,任何生命都不是注定应该罹难的。公司50年的房子,地震时一块玻璃也没有破碎,我很欣慰,但同时也很不安,因为每次剧烈 震动,都会给建筑物造成看不见的损伤。房屋还在,不等于它就能永远屹立。记得《聪明的一休》里面,老师傅曾说:“成物必要损坏。”

我们的祖先进化至今,从双足站起、钻木取火,到现在的高楼林立、钢筋丛生。这些都是为了什么?为了我们能够更加安全舒适地生存。房屋本身就是给脆弱 的人身提供保护的建筑。它应该抵抗风雨和寒冷,在必要时候避免人受到外界伤害。社会就是一个人群的合体,它应该在人们困难的时候,尽自己所能提供必要的援 助。

打开邮件,多半都是问平安的。有些是大陆和香港台湾的客户,也有一些是已经去其他公司的前员工。公司有专门的监察组,每个楼层走一圈,认为不必要用电的地方会让就近的部门负责人关掉。

中午去食堂吃饭。果蔬供应不足,一个人一个盒子。没有选择。每个盒子装着两个不同味道的饭团,两片肉或两片鱼,一些小咸菜。

很多人有些不满,我部门的c先生就是一个。他身材庞大,每次吃饭都要吃掉两个人的份儿。他拿到盒饭时站在那里有些为难,似乎想说不够吃,又有点不好意思。A先生和我在一边笑翻。A先生跑过去说,我问过了可以再拿一盒的!你再领一盒吧!C先生还是有些腼腆地走开了。

吃饭时,A先生说,他朋友的朋友因为地震而罹难了。他说的时候很平静。

日本人面对生死比较冷漠坦然。恸哭或崩溃比我们少很多。日本的墓地就在民宅旁边,或者车站旁边,景点旁边。这个注定要经历天灾多难的民族,在与天灾 共存的多年磨砺中,在与生死相临的经久文化里,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淡定和冷漠。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坦然的接受,虽然在我看来还是有些不够动情。

互联网的发展,将全球彻底地连接起来。尽管我们总是希望掌握确凿的信息,摒除缺乏根据的信息,但是谁都无可否认,在当今社会,各路消息穿梭于所有网络之间,纷乱错杂,已经让人目不暇接,加之个人有限的理解,更加难以判断。

我照常上班的,绝大多数人是没有很在意这件事的。因为日本人比较信任政府,只要政府说核泄漏不会影响健康,那么即使有些担心,绝大部分认为还是可以 观望的。况且日本人有一个根性就是跟随大多数。大多数人的决策总比个人决策正确,特别是在公司等组织里。所以别人不担心,那么自己也没有必要担心。

但是远在国内的父母和朋友,远比我这个轻灾区的人焦虑担忧。3月16日晚上,多日担惊受怕的父母终于病倒。16日晚上,我给A先生发了短信,诉说父母在大洋彼岸病倒的事情。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确信我是安全的,所以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了。

17日早上,我的表情大概很凝重,合计着找个时机向Boss请假。因为我正在主持一个项目,这个时候请长假实在会造成影响,自己也有些于心不忍。中 午的时候,坐在对面的A先生忽然站起来走到Boss面前说,Savanna的父母也担惊受怕身体欠佳了,这个时候应该让她回家探亲。Boss想了想说,明 白了。

就这样。20日,我回到了中国。安抚好父母的情绪,4天后,我就返回了日本。

忠诚是最简单的让步方式

震后全世界看到,不管是在重灾区还是普通灾区,整个日本社会始终按部就班地运转。企业表现冷静,员工们循规蹈矩地避灾,抱着团队精神与默契,本着企业的应急措施系统去应对意外情况。

每一家企业都有自身的防灾措施:发生地震后从哪些安全出口向外出去;听谁指挥;危机情况下的粮食、饮水供应途径等,都有较为完美的管理机制。但是, 要让这套体系运行起来,仅仅靠体系本身是不可能实现的,从小学开始的防灾训练教育只能说是为这套体系本身提供了牢固基础。能够让日本人如此冷静,并且始终 保持着高度的职业精神,以工作和企业为重的推动力,应该是通过长期的教育所培养出来的团队精神与互惠互让的精神。对提升公民自律以及由此产生的社会秩序来 说,教育决定一切。

我们从小在家庭、学校、社会不断接触讲究自律的局面。若非要提及一个日本人核心价值观,即“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它是日本人自律性的核心背景。这是通用于所有领域的“潜规则”,也是日本人的思维方式与行为规则。

日本有着岛国人民特有的“时刻准备的忧患意识”,再加上日本又是单一民族国家,与其他国家相比,不同的人之间容易团结、互相沟通、理解、信任,而不 需要太多解释与措施。作为一个日本年轻人,我也去过不少国家和地区,我没有接触过像日本人那样能够如此依靠“默契”来进行沟通、形成秩序的民族。经常被外 国人提及的日本人的“礼仪”,其实在我看来,它不仅是道德问题,更是利益问题,大家清一色认为。大家都先退一步,然后进两步,都能从中获利,所以主动让 步,让步是为了进步,妥协是为了秩序,在大家对此产生共鸣,做出行动的情况下,日式的秩序将逐渐产生。

在以让步和妥协为基础的社会秩序里,忠诚一定会是其附属品——这无疑是最简单的“让步”方式:不用考虑太多,只要按组织的规则做就好。因此,日本秩 序下,职员服从公司,部下服从上司,这是铁规矩。职员对公司必须保持忠诚,一切都听公司指挥,但另一方面。公司也不能随便解雇员工,必须好好保护职员的基 本权益,并专门有工会(日语说“劳动组合”)来起到牵制和权衡的作用。

不以束缚为苦

稍微熟悉日本文化的人就应该明白,在日本公司,“礼”是一个笼罩在职场中的庞然大物,日本公司的日常工作中,被称做“礼”的各种仪式多而且令人瞩目,如果说中国国营企业会多是一绝,我觉得,日本企业的“礼”之多之复杂也堪称一绝了。

日本的公司,在外国人看来是一个条条框框极多的地方,中午吃饭要集体行动,坐下来的时候自然形成众星捧月,把级别最高的放在中间,整个吃饭期间大家 谈论话题,每个人都要按照级别高低、长幼顺序有所发言,谈笑风生。表示参与又不能抢前辈上司的风头,通过这种方式共同建设集体内融洽的合作气氛……

这种条条框框在工作中就表现为循规蹈矩。日本企业的流程化可以说到了极致,每个位置的人需要做什么事情都似乎是天然的约束,很少有人愿意超越自己的职责去改变什么,即使看起来这种改变有利于让工作更加有效率。

奇怪的是,日本的员工们似乎颇不以这种束缚为苦,反而在这种种规矩之下挥洒自如,给人活得很滋润的印象。他们体内好像都带了一台专门处理这种“规矩”的计算机,该怎样行礼、该怎样说话,都可以自动应对而不出问题。

有一次,我曾经问一个已经比较熟悉了的日本工程师:“你们一天给人家鞠躬上百,不觉得累么?”那位听了一愣,想了想说:“有这么多么?我怎么没觉得?”当然有这么多了,只不过习惯成自然,大多数日本人对此已经没了感觉。

有人说这是日本公司员工的一种“素质”,但我却觉得更像是一种渗透骨髓的文化传统。

日本古代是一个国土狭窄、生存条件恶劣的国家,因此没有多余的社会资源可以浪费在民主决策、尊重隐私等这些方面,属于个人自由的空间十分狭小。所 以,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民族始终生活在一种等级森严、规矩众多而且强调服从的社会环境中。这种环境中发展出的文化,也就具有了“带着镣铐跳舞”的 特征。尽管二战后日本的政治生活走向了民主化,但这种在层层束缚下乐在其中的文化传统至今犹存,便形成了公司里日本员工“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独特现象。

(摘自《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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