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金融时报》:“号贩子”背后的经济学

妹妹刚刚拿到驾照,递给我看时,兴奋溢于言表。最令她兴奋的不是拿到驾照本身,而是因为驾校学费涨价了:“嘿,你知道吗?我年初报名时4000多,刚涨到5000啦!半年里光学车我就赚了1000多呢!”

“是吗?”我想起3年前上的驾校,“我那时候驾校学费才3000多呢!看来我赚了2000!”

于是妹妹赚了1000,我赚了2000,皆大欢喜!我们俩其实啥也没赚到, 但人性好像就是这样,喜欢在这种“赚到”里寻找快乐,一如“你有啥不开心的说出来让大家开心开心”那种人性里小小的坏。

别以为这篇专栏无关求医问药,跑题了。请先听我把故事说完。

话说当初我选报我这所驾校时,就是图它宣传中说的“正规、无其他消费”。我朋友嫌这家贵,报了另外一家,比我少花500块钱。我上课、约车、集训、路考……一路下来没再花钱,3个月拿到了本儿。朋友也上课、约车,但是半年后没拿到本,重新补考了也没过。后来知情人给她支招,说:“你太单纯了!要是这样考,永远也过不了!你那个驾校,学费便宜,但有隐性消费,要想过,必须得买两条烟打点一下教练和考官……”她听了这番点拨,终于拿到了驾照,前前后后花费超过我的,还费时费力。

很多商品也是这样,表面上看价格便宜,但消费者在购买时常常发现还要交这个费用那个费用……加起来价格反而更高。

回到正题。从妹妹的驾照,我又想起了看病的事。

在美国看病,无论挂号费、检查费、手术费还是治疗费,都是国内十几、二十倍,但为什么不见美国人像国人这样天天喊着看病难看病贵呢?因为人家的花费是明明白白摆在那儿的,无隐性支出,而且那些支出都是医保涵盖,可以报销很大一部分。相比之下,国内看病,虽然专家挂号费才十几块,可是一般小老百姓就算想花那十几块,还没处花——因为挂不上号。

为了看上病,一些病人不得不额外掏几百上千的钱跟“黄牛党”“号贩子”买号,或者托朋友找熟人找医生加号,末了还得还朋友熟人的人情……无论是找号贩子还是找熟人,都得额外花出去好几百。这些都是隐性支出,是实打实从自己口袋往外掏的,医保报销不了。表面上看,中国挂号费比美国便宜多了,但实际上中国老百姓吃亏了,从自己口袋里掏的钱更多。

我们这样算笔账吧:假设医生的挂号费是300元(这是一个比较符合医生价值的价格),如果医保报销70%,那么病人需要自掏90元,医保报销210元。

但现在国家规定,医生的挂号费只能是10元左右,协和医院顶级专家的普通门诊挂号费也不能高于14元。因为专家号的价格远远低于其实际价值,中间有巨额差价和利润,号贩子受极大利益的驱动,把所有的号都垄断了。病人挂不上号,只能花300元向号贩子买专家号,医保报销10元,病人实际掏了290元。

看出来了吧?病人本来只要支付90元,现在却得整整多掏200元。而这200元,本该是医保支付给医生的。现在医保省了钱,医生累得半死却没得到相应的酬劳,钱都被号贩子赚去了。

刚才的情况还只是假设。实际上,大部分专家号都能被号贩子卖到1000元甚至更多。不仅仅是专家号,一些热门科室的主治医生、住院医生的号都能被炒到600至1000元。我刚工作没多久,仅仅只是个“全国著名的低年资住院医”,一次出假日门诊,有个病人告诉我,她居然花了600块买我的号!我一上午10个号,每个号5块钱,号贩子只需50块钱的成本,就能坐收5950块的回报。马克思曾说过:“如果有100%的利润,资本家们会铤而走险;如果有200%的利润,资本家们会藐视法律;如果有300%的利润,那么资本家们便会践踏世间的一切。”而号贩子的利润是11900%!别怪号贩子屡禁不止。要是换做我做号贩子,为了这利润,我也得铤而走险、藐视法律、践踏世间的一切。要知道,我当时一个月的全部收入才4000来块钱,还不如一个号贩子一上午从我头上赚的多!

那贩子们是如何把所有的号都垄断在自己手里的呢?在北京,主要分两步:抢号和倒号。第一步抢号:利用电话外挂设备,抢占“114”挂号平台的专家预约号,或者利用电脑外挂软件第一时间抢断网络预约号,用不同的身份证预约多个号源,导致真正生病需要挂号的人预约不到号。第二步倒号:在医院周边找到买家后,加价现场交易,交易达成后,号贩子取消预约,同时迅速用买家身份证补挂新号。

北京市政府曾多次组织行动试图铲除号贩子,但他们依然猖獗。今天中午我穿着便服吃饭回来,经过挂号大厅门口,一路上听到三个人大声问我“专家号要吗?”一想到他们鱼肉着我们医生和病人,我真想冲上去揍他们一顿,但是考虑到对方人高马大,且是有组织有预谋,我只能恶狠狠回了一句“我不要!”然后落荒而逃。

我想起一位叫mingergong的网友在新浪微博上说的:“铲除号贩子这样的思路是行不通的,只要有市场,就会有买卖,无论是否合法。这样巨额利润的存在,医院医生不能收,老百姓有需要,有需要就会有人挺而走险,或者托人情找关系,或者老百姓花300块钱雇一个人通宵排队……”

我想,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还是需要从根本上入手。包括:1、提高医院诊疗的普遍水平,避免一些医院人满为患、一号难求,而另一些医院却门可罗雀;2、建立家庭医生或社区医生的初诊和转诊体制;3、提高医生的挂号费,让它更接近医生的实际价值;4、允许医生自由执业,实现优秀医生的自由流动,给医生行医松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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